余情袅袅,留得心香
她和他已经离婚整一年了,从闹离婚始,已经两年多了。
他已结婚,当然是和那个因之而和她闹离婚的女人,只是和他结婚的时候,新女人已经瘫了半年多了。
她还是一个人,身在异乡,带着唯一的亲人——他们的女儿,淡淡地,度着时日。
她的妈妈今年几度病危,又几度活下来。她在两地之间,疲于奔命。六月的时候,她刚从长沙回到家,没有来得及歇息倦怠的身心,朋友打来电话告诉她,他又要有一个孩子了,一个高位截瘫的病人竟能怀有身孕,大家都说爱情的力量有多大,奇迹就有多大。
她只报以了解的微笑,当初很多人对他们说,爱情的力量有多大,她愿意抛弃大城市随他来到这荒乡僻壤。
他是不能再有生育的,应该。有很多人怂恿她去告他,让他生不成。可是她想,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了,爱的心愿至真至切,孩子是所有爱的心愿中最应该被祝福的。何况他过得并不好,他对离婚的背负远远大过她,先是车祸,自己躺了几个月的病床,新女人在所费不赀的情况下依然无望地截瘫了,他所面临的压力和矛盾每使她心苦,可是没有办法,她没有能力帮助他们,唯一的办法是让两颗伤害了她又被不明缘由伤害了的心贴近、温暖、一起承担。在这场爱恨厮杀中,他们三方,没有胜出者。
这真是一幕彻头彻尾的悲剧。
孩子也知道爸爸将再有一个孩子了。这个事情对孩子的冲击超过她的想像。不管父亲做了什么,孩子对父亲的那一份天然感情从未磨灭过,相反,还因为他的艰难处境使孩子对他更多了一份不由分说的回护,怜悯的感情是这样深楚,至亲的血缘是这样强悍,孩子比旁的孩子多了心的担当。
孩子有时候带着哭腔对她说:“我将来是不是养了爸爸,还要养他的孩子啊?”
她回答:“若能养,是你的能力和爱心,也是你对爸爸的孝敬。”
只是她的心里很疼很疼,说不出的疼。
近些日子,这样的时候很多,让高过她的孩子伏在她的肩上尽情哭泣,而她,轻拍孩子的后背,偎贴孩子涕泪纵横的面颊。
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这样,贴着,拍着,等着孩子的心坚强长大。
她亦怜悯他们的孩子,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有时候她想,是不是她的心太过悲凉,看待不幸的生命总是苦煞,而不幸的涵义是那么广泛,在她的心里,所有将要触及心灵的不平感受都使她替人赶到格外苦楚,她想像他们的孩子,永远都看不到母亲挺拔的身姿,得不到母亲的牵引,那对孩子的生命是一项怎样的空白,一想到那个孩子将恒久以垂涎的目光看着别人年轻健康的妈妈,她的心便一阵阵揪心地痛,生命原来天然就是这样的不平等。生命中,有的缺失对一个人的心灵影响将是致命的。而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就不得不与生俱来地面对这样无情的缺失。
生命固然是多样的,不定的,但若确定地知道一个生命的到来就必有缺失与疼痛,是不是还要把他带到这个有时并不温情的世界上来呢?
看着自己的孩子受着煎熬,日益脆弱,想着那个未出世孩子命定的忧苦,她的心不断沉沦,沉沦。
偶尔参加一个会议,一个从上而下发起的整治公务员违法生育的专项动员会议,整治手段是无情的。他的情况首当其冲,她替他心惊,若被查了,他将面临双开除。四十多岁的人了,拖着有些微伤残的身体,忽然沦为一无所有,所有的结果中这是最让她不忍的。同时,她想这也许是一个天机,阻止新一轮不幸的发生。
她把他的情况提了出来,已有两个孩子的他再婚还能生育吗?回答果然是否定的,那他怎么领有准生证呢?
发证机关警觉了,赶紧调查,核实,是他隐瞒了他还收养了一个孩子的事实,但发证机关难辞其咎,负有必然的责任。他们的补救是收回准生证,限令引产。
她可以想像他们的割肉般的痛苦,即将出生的孩子,曾经给了未来妈妈多少憧憬和盼望,她也替他们难过。她以为一个爱他的女人,必无法为一个未知的生命牺牲掉自己的爱人。
那个女人的妈妈找到了她的办公室,请求她,同时宣言,即使他被双开除这个孩子也要生,即使他没有了活路只能步向绝命之途这个孩子还是要生。
她愕然之极。
这是她万万想不到的。她替他难过极了。
恶的赌博,恶对善的狞笑。恶之为恶,在于敢而无畏。
她突然感到抽心地冷,她再一次极度地觉到自己对现实的无能为力,对人的无能为力。但是,幸而,幸而还有一个办法救得了他。
很多人盯着她,盯着她手里的那杆笔。
她在他请求解除对小女儿收养关系的报告上签下了同意的字样,然后长长地吁一口气。
走出那间抑郁的房子,步下几级阶梯,初冬的阳光和煦洒照,如同春日的缠绵。
那个全新的生命,在六天后出生。
2007年11月26日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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