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南太行之:大白楼里的娘儿们
矿上的大白楼一幢幢拔起,陆续搬进来一户户农转非的老“转”们。
分居多年的牛郎织女归“窝”了,还真有点新婚的味道。楼里的娘儿们平时自觉不自觉地总把门给留着。各单元转转,不用猜,哪一家的门还敞着缝,就是哪家“当家的”还没回来。上夜班倒还好,丈夫回来时人少,听到外楼梯上沉重的脚步声,嗵嗵嗵,愈来愈重。瞧瞧,还象井下干活那样受力,走楼梯也不轻些。于是,娘儿们便止不住把门拉开,探出头迎去,心里一股欣喜。饭,热着;酒,搁好。要是碰上白班,可苦了她,心里总是牵呀挂的,一听楼梯响,忙开门,原来是楼顶的人家休假在家,上上下下逗孩玩呢;二次听到楼梯响,声音有些不同,心里又发慌,探出头来。真烦人,原来是个半大孩子到对面那家找人的。
再不来,娘儿们便要找对面人家扣问,但总不好再三再四打断人家的日子。有时人家娘儿几个也是眼巴巴盼在门边比她还急呢。当家的可是全家的饭碗哩。
女人便推出自行车,把铃子卸了,默默迎到矿上,看到丈夫走出井口,又不好意思挑明,一回说是转转,二回没道理,只好悄悄避开,跟着丈夫远远地回来,心里还直后悔,这么大年纪咋还象年轻人一样,折腾啥呢?下回再不了。但是,临到下回还是忍不住。直到有天不在意地瞥见矿宣传栏的光荣榜里挂着丈夫披红戴花的照片哩,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搁回去,可嘴上仍旧有些叨叨。
到底还是男人心粗,每当娘儿们唠叨这,他们总是把眼一瞪,说点不中听的话,来点儿小摩擦:“娘们的事就是多,谁要你每天接来?总不能在屁蛋子上挂铃子,一进单元门就叮叮当当地摇摇,‘妮她妈,俺回来啦!’”女人一听到这,“噗哧”一声笑起来,上下也都顺了,这才把饭菜往丈夫面前推:“死鬼,吃你的……”丈夫便背过身去,美滋滋地呡上一口酒来。
女人们农转非的时候,大都四十多岁,这个年龄的人不好说。算老罢,还正是中年,算年轻吧,可心里总提个醒儿:不能过份花哨,要做给儿女们看哩。她们这一代大都识文断字,嫁给丈夫的时候,可不都是如花儿朵儿的?结婚早的如今儿女们多是十八九往上。从孩子、房前屋后、家禽家畜中解放出来,这回都过上清闲日子,于是,心又活了。丈夫却总是憋声憋气地说:“早先苦你,这回歇歇吧。”女人就不吭,俗话说三十喝风,四十吃土,娘儿们正是喝风吃土的年龄,你当她们心里会那么平静?
仔细观察,大白楼里的奇事儿便愈发地多。儿女们小家的日子过得一塌糊涂,叫母亲来照料,她三下五除二,简单收拾一下,说是给你爸做饭,扔下便走;平时带着孩子,或周末闺女回大白楼来,母亲早不像在农村那样疼自己了。爸爸也大不同,井下的汉子却开始摆谱儿,偶尔闲下来,梳梳并不服贴的头发,也知道天天洗脚,拾掇得干干净净。搬进这大白楼后,还像衔泥做窝的燕子,买来一套套家具,嗨,你真想不到。
其实也怪也不怪。有人说过女人四十到五十岁是“第二青春期”,孩子渐渐长大,飞离身边,而女人自己觉得还不老,还有活力,难免想重温新婚时的旧梦。手里拿着丈夫的钱,舍不得买大件的,却断不了商店那些花花绿绿日用品的诱惑,于是,隔三差五,三两个相约了,推着车子,勤勤地到矿上去洗个淋浴,用一用新置办的洗发液、洗面奶,回来时披散开头发,心里那个畅快啊,真跟男人喝上两盅一模似样儿。进得家门,又各自把门推上,悄悄打扮打扮。一段时间,恍惚在梦里,不是饭焦了,就是菜咸了,心里还跟失手打碎碗似的,真慌慌哩。
正月的爆竹红红火火响过,大白楼里娘们的生活才慢慢上了正轨,有了自己的正经事。大白楼里也渐渐安静下来。
过几日,有的娘儿们突然漫不经心地对丈夫说:“街道上要组织我们妇女,到你们区队去缝缝补补慰问哩。”街道?住这大白楼还成立了街道办?男人觉得新鲜,便听下去。过几日,女人又说:“街道上宣传麦收保勤,让我也参加一个哩。”只是没好意思说是当宣传员。男人于是就知道街道上贯彻的许多事。止不住上下班笨笨地说,工友们都捂住嘴,吃吃地窃笑,男人就很不以为然。
女人中慢慢地有人成了街道的什么委员,管着大白楼的卫生检查啊、楼道安全啊、计划生育啊。于是,女人不再下楼给丈夫架车,丈夫下班回来,推推门,门是锁的。男人第一次掏出自己那把门钥匙开门,觉得这也很正常,女人有了她自己的事情。
大白楼里的娘儿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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