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家“多情”
在一次笔会上,三鉴客曾听著名作家崔道怡先生说过这样一句话:“作家都是情种,作品是作家的情书,读者是作家的情人。”
何为“情种”?情种就是感情特别丰富的人,是敢于张扬自己性情的人,是善于用自己的真性情感染别人的人。
崔先生的“作家情种论”,一语道出了作家的本质。一般的人要标榜自己高尚,要标榜自己无私无欲,所以,都害怕“情种”的帽子落到自己头上,他们在欣赏着“情种”的“情书”的时候,为了掩饰自己的“堕落”,往往要坏笑着骂一声:“作家都不是好东西。”
那么,书法家该不该“多情”,是不是“情种”,敢不敢自称“情种”?
在没有电脑的日子里,三鉴客喜欢在稿纸上写点文字。完稿之后,回顾全篇,草率之笔多不称心,修改、涂抹之迹更是不堪入目。为了讨得编辑欢心,我总是再正而八经地抄写一遍。抄写时正襟危坐、一丝不苟。可抄写后一看,干净是干净了,整洁是整洁了,就是没有神采和情趣了,一个个方块字像受刑一样,可怜地排列在稿纸上,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想写好时反而没有写好,这是什么原因呢?
三鉴客长期在政府机关工作,阅读群众来信是我的工作之一。我发现,一些群众来信错字、病句甚多,字写得也不算漂亮,可以断定这些群众的文化程度并不高,他们也未必知道书法是怎么回事。但他们的手写信件读起来却极富感染力,字字都是那么耐看,比我等所谓书法家的“作品”有味多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每一件上访信都凝结着百姓的伤痛、疾苦、冤屈。他们写信时,是没有心思甚至没有时间考虑如何把字写漂亮的,也是不会希冀别人为自己的字叫好的,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把自己的情感倾泄在纸上,让政府尽快为自己排忧解难。因为这些上访信“情”字当头,“情”急之下,自然是顾不得精心布置、扭捏作姿的,所以就显得生动感人。而我在抄写文稿的时候,没有了创作时的激情,字成了“无情者”手下的“无情物”,这不正是誊写稿没有草稿有味的真正原因么?由此可见,书法作品的好坏,关键不在于你的笔墨纸砚是多么名贵,笔法是多么精到,笔力是多么劲健,结构是多么合理,章法是多么巧妙,而是取决于你的胸中是否有情,情感是否通过笔墨自然地流淌到了纸上。
纵观古今著名法帖,无一不显现着书家丰富多采的情感。
《居延建昭二年简》,在一块不大的木片上,挤满了一个个扁平的隶字。其中的一个“年”字,长度居然超出了周围字的二倍,中间一长竖顶天立地,愈行愈粗,最后自然收笔,将几个细小的横画高高擎起,圆润中蕴涵着劲健,错落中构建着和谐,充满了生命的质感。观此简,我们似乎在“年”字中听到了书者长长的舒气声,感受到了书者情感的跌宕,周身似乎产生了一种自由舒畅的快感。
钟繇楷书《荐季直表》,布局空灵,结体疏朗宽博,体势横扁,点画虽无破格越行之长笔,然姿态多变,天趣沛然,真个似“云鹤游天,群鸿戏海”(梁武帝评语)。云鹤者,群鸿者,皆天然物也。天然物上游蓝天,下戏碧海,自然空灵可人。所以南梁庾肩吾称钟书“天然第一”。钟书何以能达到“天然第一”之境界?就是因为钟繇先生“情”字当头,忠君悯友,敢于和善于坦荡地向魏帝推荐旧臣。能写出这件“天然”奏表的钟繇,当时肯定无惶恐、拘谨之态,有的只是灵台里情感掀起的层层涟漪,此表最后的“臣繇惶恐惶恐,顿首顿首,谨言”之类,不过是老先生向曹丕说的客气话罢了。
说到书法与情感的关系,不能不说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的《兰亭序》和“天下第二行书”的《祭侄稿》。王羲之是在什么情况下写出《兰亭序》的?是在“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暮春时节,是在“群贤毕至,少长咸集”、“一觞一咏”、“畅叙幽情”的文人雅聚中,是在“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的幽雅环境里。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中的王羲之,能不感到“信可乐也”吗?能不“游目骋怀”吗?想到“老之将至”、“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能不“感慨系之”吗?能不“痛哉”、“悲夫”、“嗟悼”吗?正因这些情感的迸发,才造就了这幅空前绝后的书作。
若说《兰亭序》寄托了作者的幽情与闲愁,那么《祭侄稿》则饱含了作者的悲愤与哀叹。唐天宝十四年(755),安禄山谋反,平原太守颜真卿联络其从兄常山太守颜杲卿起兵讨伐叛军。次年正月,叛军史思明部攻陷常山,颜杲卿及其少子季明被捕,并先后遇害,颜氏一门被害30余口。唐肃宗乾元元年(758),颜真卿命人到河北寻访季明的首骨携归,挥泪写下这篇千古祭文。纵观全篇,笔迹急促,涂抹、删补时时可见,悲愤慷慨之气浮于纸端。开始时作者尚能驾驭住自己的感情,写得大小匀称,浓纤得体。至“贼臣不救,孤城围逼”再也抑制不住百感交集的愤激,像火山迸发,狂涛倾泻,字形时大时小,行距忽宽忽窄,用墨或燥或润,笔锋时藏时露。至“呜呼哀哉”,节奏达到了高潮,随情挥洒,任笔涂抹,苍凉悲壮,跃然纸上。这件本不是为了表现书法技巧而忘情书写的普通应用文,却因其情感的充沛激烈,而自觉地表现出了书法精神,达到了书法艺术的极致,灿烂千秋。
古代法书大都因“情”而名世,当代佳作也多因“情”而动人。观九届国展一等奖作品李国胜先生的颜体楷书,从内容到笔法、结体等,都洋溢着作者对颜鲁公的崇拜和赞颂。最令人称道的是,作者把颜体楷书从千余年来一成不变的方框里摘取过来,揉进自己的性情和审美追求,使每个字都成了大小不等、姿态各异、符合现代审美情趣的精灵。如果没有这种恋“颜”情结,如果不是这种恋“颜”情结酿造的个人情趣,如果不是这种恋“颜”情结积累的手底功夫,作者是创作不出这件一等奖作品的。
回顾了我的个人经历和感悟,欣赏了几幅书法法帖,再想想张旭、怀素等草书大家的代表作品,不难发现“情感”在书法创作中是多么重要。由此,我们可以肯定地回答本文开头提出的几个问题:书法家应该“多情”,应该成为“情种”,应该敢于自称“情种”!因为只有“多情”,才配称“情种”;只有成为“情种”,才能创作出“有情物”;只有敢于自称“情种”,才能自觉地、大胆地把自己的情感挥洒在纸上,让世人感动。
那么,书法家如何才能“多情”,如何才能成为“情种”呢?这只有从字外下功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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