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下的人影
我一直在想,那片桃花下的人影应该是她。于是,我瞪大眼睛想看个清楚,怎奈总是模模糊糊的隔着一层雾。摘下镜片擦了又擦,还是朦胧一片。我急着朝那棵桃树奔了过去,那个人影在桃花下开始渐渐勾勒出了轮廓,形态也越来越清晰。不高略瘦小的身材,穿着一件蓝灰色的袄子,虽已年迈,但依然精神的坐在一片桃花之下,对着我翘首期盼。对,就是她了,我的家婆。
家婆其实就是外婆,但我们老家一直都这么叫,我也喜欢这样的叫法。感觉这样称呼更加亲切点,是家人而不是外人。
关于家婆,早就想写她点什么。可真到拿起笔才发现我对家婆那点残存的记忆少的有点可怜,她的音容笑貌依然很清晰,而关于她的行为,比方说她平时爱吃些什么,爱做些什么,她的周围曾经发生过什么,我却记得的甚少。在这些甚少的记忆里还有很多不是我亲眼亲耳亲自经历产生,而是从母亲那传进我耳根里,添加到我记忆中。我的记忆就变得时而真实,时而飘忽。家婆的形象扁平的就像一张照片,没有充足的故事来填充。虽然我非常的确信这照片背后的故事一定很多,也很吸引人。但我却很少知道,母亲也曾未向我提起。
我一直惊讶于我的记事太晚。在家乡的那段幼时生活就如同老屋旁的那个水沟一样,早已被填平的不知去向。所以才有了那篇关于我进入“我”太晚而产生的疑问和悔恨。这悔恨的一大半应该是给家婆的。否则,一定会有很多关于她的亲切故事,留给我细细回味。而如今,在我的幼时记忆中,只有那片桃花,还有那片桃花下的人影。我朝那棵桃树奔过去则是在来合肥十几年后的事情了。
去家婆的村子要经过一个长长的田埂路,一边是大片的田地,一边是大片的潭水,进村子后的第一个屋子就是家婆的家了。所以在没有上田埂路之前,我就可以看到家婆。她会坐在门前的那棵桃树下,看到我的身影就会立即站起来,伸着脖子昂着头不停的对我眺望。我就会在家婆的目光中走完长长的田埂路,绕过那一大片深深的潭水,然后被家婆深深拥入温暖的怀中。每次家婆总是会牵着我的手,把我带到她的小屋里,从一张灰旧的柜子里抹出一个铁盒子,从里面抓住几把糖塞在我的口袋里,直到把我的口袋撑的鼓鼓的。我就会在家婆脸上亲一口,赶紧飞鸟似的跑出去玩了。在我幼时的记忆中,家婆的那个总也抓不完糖果的魔力铁盒一直深深的吸引着我,吸引着我一次次缠着母亲带着我去家婆家,然后就一次次在家婆的目光中走过长长的田埂路,走进家婆温暖的怀里,走进那个魔力铁盒。
来合肥后,家婆每年都是会托人带些桃子来。我就幻想着家婆门前那棵桃树一定挂满了桃子,家婆在树下不停的敲打着,落满她一地的喜悦。家婆一定会挑出最大最好的桃子装在袋子里,放进她的那个灰旧的柜子,等着某天有谁会来合肥,让他捎过来。母亲常说合肥卖桃子的很多,不用那么费神。家婆却说自家的桃子好,新鲜不打农药,你们城里不是讲究这个嘛。于是,每年我都会想起那棵桃树,想着何时回去再看一看它,再看一看那棵桃树下的家婆。
若干年后的一个冬天,我终于回去了。那些熟悉的事物竟然如幼时一样毫无变化,令我惊喜万分。依旧是那熟悉的窄窄的田埂路,依旧是那熟悉的身影在远去眺望,唯一的区别是没有了那棵桃树的依靠,那个身影在瑟瑟的寒风中显得单薄而孤零。桃树早就没了,是在某一年的冬天。我才意识到原来这些年吃的桃子都是家婆亲自挎着篮子在集市上买回来的。我没有钻入家婆的怀里,因为我长大了,长高了,站在家婆的身旁就好像当年的那棵桃树了。但家婆依旧拉着我的手,把我拽到属于她的那个屋子。我第一次和家婆并坐在床沿。家婆把我的双手紧紧的放在她的手心里,不断的抚摸着我的手,不断的盯着我看,看的我不好意思低下了头。家婆的脸上却堆满了笑容,每一道沟壑的皱纹里都荡漾着喜悦与激动。我木讷的坐在那里,回答着家婆一句句嘘寒问暖的话。年龄的成长导致我失去了可以继续和家婆做出亲昵的举动,这样的成长十分可怕,却是必须的。有时我情愿不需要这样的成长,尤其是在家婆面前,但我却不得不承认,我真的长大了。长大了的我当时并不知道,这是我第一次,也将是最后一次与家婆并坐在一起,让家婆亲切的抚摸我的手。
那是一天的清晨,急促的电话铃声越过空静的客厅,震醒了我的耳朵,也震碎了我的心。当我再次站立在家婆门前,家婆早已躺在一块破旧的门板之上,被一卷棉被包裹着。瘦小的身躯令人心颤。我双膝跪在家婆身前,弯腰磕头,抬起头来,早已泪流满面。这是第一次真正的知道了什么叫做分离。家婆的匆忙离去,直到现在还仍不太相信。我一直在想,或许在那一棵漫开着粉色桃花的树下,有那一个熟悉的身影一直还在对我翘首期盼着。
我痛恨我的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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