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集
我上班在一个小镇。小镇十字街热闹,尤其是早上,聚聚散散,来来去去的都是赶早集的人。
早上天微明,老街静悄悄的,刚醒。一巷子空幽幽的,偶尔一个黑点动,近了,过来个人。不用问,肯定是赶集的。过去前面就是十字街,模模糊糊。不紧不慢地走过去,街口处,乌麻麻的积了不少人。东天上,白里透红,红里酽紫,房屋的黑黝黝的影子清晰的剪在天光里,天快大亮了。
十字街口立着个炸油馍摊。夫妻两口妇唱夫随,琴瑟好合。女的和面擀面切面下面,手头干练麻利;男的油炸称量添火,忙的不亦乐乎。卖炸油馍的起的特别早。有一次我为赶一趟去省城的五点多的早班车,五点不到我就起床了。冬天,风啸的响,巷子里全黑着,就街口处有一点红红的光。到跟前一看,炸油馍的两口正忙着生火哩,大煤炉刚点着,膛子里红通通的,两张脸被映得鲜亮。火炉跟前是有点暖和,可背后的风跟刀削一样,真冷,站一会儿就冻得受不了。两口成年累月从冬到夏就这么一早起来生火、和面、炸馍,张风喝冷做生意,真不容易。吃苦耐劳的精神,真令我感动。
油馍摊旁边是卖豆腐脑和胡辣汤的,都出摊挺早的。男人挑一副担子,女人拉一辆小车。扁担一头挑一个大坛子,小车拉几摞子碗碟筷和一堆矮桌子小板凳。来了放下家什就赶紧忙活,摆的摆,放的放,擦的擦,洗的洗。一有人来,赶紧打招呼请坐,端碗盛汤,双手献上,态度恭敬和蔼。一会儿顾客多了,盛汤奉勺,鞠躬如也,收碗收钱,前后穿梭,忙得没歇的空。
蒸馍车推过来了。掀开盖馍的棉被,白白的蒸馍热气腾腾,香气直往鼻孔里拥。这又白又香又软的热馍,就是不就菜也很好吃。人们三三两两地围过来买馍。农忙那几天,买馍的人特别多,人箍得一层又一层,栅了一圈又一圈。在外面光看见一嘟噜人脊背,挤到里头只见十几条胳膊辐辏向里头,一张张手攫到卖馍的手肘跟前。有捏着一两元钱,有攒着一小兜粮食,这个嚷:“给钱给钱”,那个叫:“快点快点”,人人希望卖馍的是千手观音,更希望观音首先点化超度自己。卖馍的接了张三的钱李四催,打发了李四王五急,喧嚣的吵闹声盖过了馍热气,眨眼工夫两大屉笼蒸馍被抢得干干净净。
热火烧,千层饼,杠子馍,小笼包,小米稀饭,八宝粥,豆腐脑,胡辣汤,一个摊挨一个,各有各的特色,各有各的味道。早起的人们,随其所好,来碗胡辣汤,两根油条,或者一碗小米稀饭,三五个小笼包,吃的有滋有味,图个温温饱饱,这日子过的舒坦。
两个卖肉的街南北两面各占一个摊。乌油油的铁杠子上挂着五六个铁钩子,铁钩子上坠着猪心,猪肺,还有大小的猪排猪肉,新鲜的半扇白花花的猪身子沉甸甸地坠在一挂钩子上。卖肉的一个胖一个瘦,没事时两人一边拿那柄厚厚的砍肉刀在磨刀棒上“噌噌”地拉弦子,一边对周围的熟人开荤玩笑骂他娘的腿,可很少见他俩互相说啥。同行是冤家,这话看来不假。有主顾了,一问要肥的要瘦的,明明的砍刀兜兜下来一劈一划棱,一绺红白的肉滴溜溜就割下来,挂秤上一称差不多刚好,再给搭上点猪板油。
卖豆腐豆芽凉粉的南北各两个。经常的,南边那一家豆芽不卖告罄,北边的豆芽就少人问津。再看两家豆芽,南边的芽细短,显得豆豆满;北边的却是芽粗长,看起来杆杆多。懂的人都知道:南边里厚道,北边的假气。两个卖豆腐的也如此。做生意如做人,生意要做长久,人就要做实在。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得人心者得天下,这道理说起来大,实际在生活中的点滴小事上也体现着。
天大亮了,东街上托出一个火红耀眼的明闪闪的光团团,把西墙头照得鲜亮,人人脸上都是满面红光。门面店一间一间大开了门,店主忙着向门口摆货件。店招牌五颜六色,货物琳琅满目,招引着路人。十字街拥挤了。东西南北来往的车和人互相过滤在街心,一会儿人稀了,一会儿人稠了;一会儿车畅了,一会儿车滞了。男女老少你过我来,远近招呼,说话声唔哩哇啦,大车小车拐弯让道,等人避人,笛声高高低低。十字街口嘈嘈杂杂,热热闹闹。
赶集的人越来越多了,走的走,停的停,弯腰的弯腰,蹲下的蹲下,问价的问价,扒拉的扒拉。街道两旁卖菜的稀稀疏疏的蹲了两长队,鲜菜干干净净地摆在塑料布上,青菜、萝卜、土豆、西红柿、蘑菇、豆角、青椒……各种时令的菜应有尽有。细的排成排,粗的垛成垛,圆的堆成堆,散的筐成筐。看见有人过来,就亲热地招呼:“要点啥?现摘的菜,新鲜里很!”“小白菜咋卖哩?”“一块六,比谁里都便宜,不信你打听打听。”买菜的并不停住脚步,东瞅瞅西看看,前走走,后踅踅,货比三家不吃亏。碰到可心的菜,蹲下来挑挑拣拣称上一二斤。卖菜的把秤头挑多高显示分量足,嘴里还喷:“宁叫俺多吃亏,不叫您少占光!”振振有词,好像跟真的一样。谁都知道,买的没有卖的精,不过毛儿八分的懒得跟他闲计较。菜好的一会就卖的差不多了,菜不好的散了集还搁那蹲着等。来的早的先买那好菜,来的晚的就得买人家挑剩的。
卖鸡卖鱼的远远的撇在集稍头。几只鸡被主人拴了腿,都缩着脑袋卧在主人跟前的地上,眨着小圆眼珠左右扫着周围来往的人。偶尔有个待宰的老公鸡一身光滑油亮,撅撅漂亮的长尾巴,抖抖红冠子,伸伸脖子“喔喔”不合时宜地长啼了一声,卖鸡的一巴掌扑棱鸡脑袋就骂:“你个龟孙,瞎叫啥哩!”边上的人都哄笑。很快有一个主顾相中了,掏了钱,提着大公鸡膀子满意地走了。问他,这公鸡是今儿个儿子看老干大去携的礼。
平时,卖鱼的骑自行车来,后座旁边带一个小鱼篓,掂出来几条青鱼摆在塑料布上抱着膀子等主顾。到年关,卖鱼的就开着一辆通通响的农用三轮车来卖鱼。深阔的后车箱里满满铺了一大张厚塑料布,装了大半车河水,水里杂着冰块,满车的鱼儿拥挤着在水里扑棱翻花。卖鱼的穿着防水连靴裤站在冰冷的鱼群中,赤着手捉着一条条活蹦乱跳的鲜鱼,掷到地下的鱼盆子里。那鱼长的一二尺,油腻滑溜,在盆里猛烈地甩尾巴,蹦出盆外。为过年,家家户户都要买几条大鱼。卖鱼车周围赚了一大堆买鱼人,纷纷指着自己相中的鱼儿着急地叫快称量。到小半晌儿,一车鱼卖个净光,卖鱼人也累个够呛,搓搓胳膊上的鱼鳞屑,点上一根烟吸口热气,又开着农用车通通地回家去,地下,只剩下一片片明晶晶的鱼鳞和一洼洼湿漉漉的水渍。
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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