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在春天
一
春天里的病,就如夏天的雨,你永远预料不到它什么时候来,规模有多大。现在,我便被这夏天的雨淋得瑟瑟发抖,窝藏在春天的阳光下,像只冻极了的野猫。
先是突如其来的肺气上涌,以为是烟抽多了,便稍稍减了烟量。两天过去了,咳声依旧。早上刷牙时方知事态严重:在洗手盆里的那几口鲜红的痰,像朵朵固执的梅花,久久不化。我抬头见了镜中自己那张脸松蓬邋遢的头发和一张睡意十足的面孔突然变得狞狰不已。我呆了半响,拔腿跑回了卧室。卧室紫色的帘子将晨光映洒了过来,铺在临窗的书桌上,春意正浓。
此时的呼吸是一种极困难的事,由急促引起的剧烈咳嗽如海浪汹涌地拍打着那孤独而无助的礁石。
我向来没有自我安慰的习惯,遇事喜欢做最坏的打算。想一想,便笑了。大抵我要客死他乡了,做个找不着家的游魂,整夜整夜地游荡。白天睡如死猪,夜晚出来走动。不想出来也行,睡上几十年也不必赶时间。鬼不着地,飘在空中,不工作,不吃饭,行动自如。如果如苏童《菩萨蛮》中的华金斗一样,被分到第八区,背上无编号,天不理,地不管,那再自由不过了。俯首观世界,仰头笑红尘,鬼魂无肉体,无生病一说,想来,做鬼比做人好。
人们对于灵魂与未知的无知只能永远是盲目的猜测。抽了根烟后,耐着性子回到洗手间完成刚才未完成的事。
上午将兜里的烟扔到了下水道,对着墙说了三声:毛主席万岁,我要停烟半个月。很遗憾毛主席没听见我的话。下午,我又死性不改地蹦出去买了一包。抽出一根,放在鼻前闻着,在人来人往的街上蹲了下来。春天里的日头升到头当中,那些活泼而青春的女子穿得早已露得不成样子,瓜子脸,苹果脸,白皙的,红黑的,短裙下面的小腿更是种类繁多,或修长,或细小,或粗短……应有尽有。看着看着,烟早已在无意中点燃,从口腔到肺部,全身不由的打了个机灵。原来,意志的矛盾斗争是如此地无力简单,突然其来,便以为错误的选择胜过一切美好的东西。
二
人上医院是件很无奈的事,这是对自己能力与权威的一种挑衅。人自信是世界上最伟大最有力量的高级动物,这种自信得到了几千年人类史的证明。但如果你病了,病得得上医院才能解决问题时,你会发现自己是何等的渺小可怜。
这不仅仅是那些面若冰霜的白口罩大夫护士和医院固有的冷色调建筑器械给你带来的无穷压力,更是那些把你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病菌给你带来的怒火。当你提着砍刀板斧找遍世间每一个角落,却没有发现它们任何可以踪迹时,你便屈服了,屈服在这些嚣张跋扈的病菌和那些貌若天仙的药片上。
我极不愿上医院。我不否认这中间存在有和很多人一样看不起病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是魅力十足的漂亮医生发出的那些命令式的指令:多久了?四五天左右。四天?还是五天?!
恩,那就四天吧。哎!你这人怎么这样?!你还看病不看了!什么叫“那就”。四天,九十六个小时。什么症状?咳,痨病一般……她瞪了我一眼,我识趣闭了嘴。我是病人,只有接受被诊的结果,没有能力和权力给自己的病定性,那是医生特有的神圣权力,权力作用下的结果就是要无条件服从。如果大夫心情好,他有兴趣的话,可以给你开够你吃几十年的药。大夫可以将什么治疗单化验单等一切你要的给你,但你永远也看不懂那些黑白空洞的塑料片和那些四脚八叉的符号为何意,我非常讨厌这种为人摆布而又无可奈何的事。
当我将钱包掏得只剩一毛大钞,从那高大巍峨的医院溜出来时,突然有种仰天长笑的冲动。手里的药却又变得沉重起来,药没到肚,便想病已好了,一切担心都已落地。
脚步轻松地踏在大街上,听着那句永不过时而又极其可笑的广告语: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店经营不善……
三
孤独从生病的那一刻起,这是对一直引以为豪的我行我素的巨大嘲讽。拆下一巴掌的药片满大街找白开水,眼见着药片在手心沁出的汗水里如煮豆腐一般出现松散的迹象,一着急,便闯进一家餐厅要了杯白开水。喝完起身要走,猛然发现服务员笑得颜若桃花,美不胜收。只得坐下来要了盘蛋炒饭,味道和这服务员一样好,吃到一半才想起自己一小时前才吃过饭的。
喜欢孤独的人往往对孤独的抵抗力要比常人差很多。这正如我房间墙脚的暖水瓶,我已经记不清它给过我多少次恐怖袭击了,尤其是在那寒冷的冬天,没有任何征兆,二话不说,它就“嘣”地一声淋你一裤管热水。现在它突然安静了,沉默的它在这春天的阳光下,生机勃勃。不忍让它就这样沉默下去,手一提,却是“哐铛”一声,瓶脱和瓶管一起做了过很顺利的自由落体运动,原来它比我还脆弱。
孤独的夜里,星星点灯。烟从指间流出,体态轻盈,婀娜多姿。眼是半闭的,因为自己无法决定该醒着还是睡去,结果,便像张飞一般睁眼睡着了。
排除孤独的难度远比你想的要难得多,掀被子,绞衣服,最后就算一把火将房子烧了也是枉然。它不像那些脑人的蚊子,严打一阵就息事宁人。它是一瓶酒,丝丝线线的气味流入鼻孔,让人恨不一口将它灌了,下了肚,成了尿,对着墙角就给拉出来便人民万岁天下太平了。
想了一晚上,决定早起。
早起的不只是我,还有这不平常的阳光,汲着拖鞋下楼吃早点,病似乎更好了一点,为了奖励自己,多吃了两根油条。
叼着根阿尔卑斯在街上饶有兴致地逛,远远看去,像是叼着根烟,神气十足。稍走近了,发现是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在吃棒棒糖。其实,我认为这种作法很高明,不危害公共安全而且童心十足,棒棒糖也不贵,五毛钱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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