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夭折
我开始注意这个孩子的时候,是在一节早读课。
他抬高鼻子,脸庞微微发红,薄薄的眼皮下一双明亮的眼睛正朝窗外看。外面在下雨。雨下得不大,时而急缓,时而斜穿,细细密密的如千万根针丝线。南方寒冬于北方来说,相当于温暖的早春,不太冷,有些许风,吹起来像毛刷子在细细地刷着脸。
因为年轻,喜好打扮,加上南方天气不是很冷。上课时,我多半爱穿白底水蓝色碎花长裙。眉是不敢描,唇也不抹,怕带坏学生。每天就这样素面朝天地来,干干净净地回。
时间长了,班上男生女生之间多了一些悄悄话。譬如说,咱班主任长得真漂亮,又譬如说,就那条蓝色长裙挺配她。
偶尔会听到,便不由地抿嘴笑。这群天真活泼的孩子,把快乐撒播到了每一个在眼前晃动的人。
初三,是孩子成长中第一个早恋高危时期。做毕业班的班主任,如果没有足够的耐心,真的好难。我其实没有一点耐心,很多次与孩子们讨论某个问题,遇到关键时刻就急得面红耳赤,话哽在喉管里硬生生的吐不出。常常是在孩子们的哄笑声,羞愧得无地自容。教师这一职业,不仅没让我磨练出一副伶牙俐齿,反倒更显出我的木讷愚笨来。
五十多双不同的眼睛里,他的眼神夹在人群中非常特别,非常抢眼。眼睛不是宝石黑,仿佛是浸泡在井水中的两粒紫葡萄,晶莹欲滴。不经意时,视线与我相碰,那两对眸子害羞似地忽闪着,瞬间便躲藏在薄而细的眼皮底下。透过薄薄的一层皮,我依然能感觉出那种不安分与惊奇。
孩子姓董,名宣。是个成熟得较早的男孩,嘴唇上贴着一层淡青的毛胡须,脖颈上已有微微突出的喉咙。
刚开始,我不是很用心去记住这个孩子。从他一身名牌装扮下,可以看出,出身是何等富裕。他的外语很好,听外语老师说,每回验考都能达到他理想中的分数。但在班上五十多个学生当中,他的总成绩却排不上前十名。上我的课,看他总是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令我甚是惊讶。因为每次小考,他的语文都不及格。可是,我的每节课上,他举手提问,答题最积极。虽然多半是答非所问,脸上却永远绽开一朵甜蜜如花的笑容。
好调皮的学生。
在心里暗暗把他名字记住了,董宣,董宣,好响亮的名字。十六岁的年纪,一米七的个头,走上讲台,远远超出我一个头。
那节早读课,很想听听孩子们的朗朗诵书声,我便早早来到教室。教室里,孩子们正在大声地朗诵课文。我的眼睛从高高的讲台上朝下扫视一遍,他刚好抬头,口里念着,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声音特别清亮。两眼相视的同时,那双充满灵性的眼睛忽儿一闪,只一秒钟的时间内,视线便偏移出了窗外。然后,我看见外面下雨了。雨水不大,越过围墙,小路上有个农妇正挑着青菜担子路过,脚边一群鸭子被追赶得呱呱叫。孩子看得很认真,吟诗声慢慢低下去。我走到他身边轻轻地问,董宣,你在背什么。他抬头仔细而认真地望着我,老师,我在背李清照的词。嗯,好词,好好背。我鼓励他。回头,他冲我笑。还是那样的笑容,明朗,活泼,眼睛亮亮地直深入心底。
再后来,对这孩子,我的关爱明显地多了些。为了提高他语文成绩,我给他讲语法,讲词组,讲音义,讲课本以外的有关语言方面的知识。甚至,我还将自己的一些藏书借给他看。大多是有关戏剧方面、小说方面的,当然也有言情小说,珍藏在书柜的底层。我怕来借书的学生们翻乱了,故意藏好的。
那段时间,我和他走得较近。中午、傍晚放学时间,他都会来,或带来两本书,或带走两本书。有时候,看着他渐渐离去的影子,我的心里莫名地产生出一种很朦胧很模糊的感觉。感觉中,那个身影很熟悉,回过神来,却又很陌生。然后,心就乱乱的,无法理清。
我对这孩子有好感,而且不是一般的好感。近乎于喜欢,或者说是爱恋。
从孩子的眼中,可以看出,他的目光几乎和我一样。但,我懂,无论如何,我都不能逾越道德与伦理这条线。我要把这段友谊,珍藏在心底,让他香醇得如一坛浓烈的陈酒。
可孩子毕竟还是孩子,我能做到的,他却做不到。
给我发的第一第纸条夹在作文本里,短短两行字,梦里看着你笑,惊醒了我的觉。不太优美的词,组成不太合适的句。我笑了,为孩子的煞费苦心,我也烦恼了,为孩子的朦胧心动。
这是一个很坏的征兆,预示着明天将有不祥后果。
收藏了纸条,夹在抽屉日记中。那晚,是我的心最混乱最躁动的一晚。在想,要怎么跟孩子说,要怎么做才能不让孩子受伤害,要怎么做才能不使师生关系变得尴尬。很多个要怎么做压得我无法入睡,睁着双眼到天亮。最后,我终于勇敢地装作不知道,就当这纸条掉了,从没见过。
在以后的课堂上,他依然很活跃,举手发问,答题,积极又积极。我要学着把视线转移,再转移,别让自己对他有过多的注意力。如此一段时间后,很明显的,那个原本在课堂最活跃的孩子,变得心事重重、郁郁寡欢起来。那张削瘦的脸庞,憔悴的眼神曾经一度很令我于心不忍。我找不出更好的法子,所以只能这么做。很快地,学期过了大半,学校的期中考试也在这时激烈地进行着。
小考成绩出来后,张贴在校园黑板报上,董宣,倒数第十。
我的安慰和鼓励还未能及时落实下去,他的父母气冲冲地跑来跟我兴师问罪了。在办公室,他,他父母,还有我谈话内容都只围绕一个个鲜血的分数。他母亲扬起卷子指着分数喋喋不休地把责任全部推给我,董宣的成绩以前都很优秀,转到了尖子班,却连语文都不能及格,你这老师是怎么当的。我无语,唯有低着头任由他们数落。
父母发了顿火,最后的表态是强硬的冰冷的,我们要求转学。转身拉起孩子就走。孩子拒绝被父母拖走,边挣扎边回头看我,嘴皮紧紧地咬着,泪却缓缓地流出,不,我不走,我不转学。老师,我不走。我蠕动着嘴,默默转过头去,摊开手掌擦去了脸上两行滚烫的泪。
孩子出去时,天忽然变阴了,黑沉沉地,挤挤挨挨的黑云堆得厚厚的。我被那突如其来的压抑感搅得心慌,无形中又似乎多了一层密不透风的墙。心,像是硬生生地塞进块棉团,胸,赌得异常难受。
等孩子走了一会,我才想到跟过去,不管怎样,要走,送一程也好。教室里,在五十多双亮晶晶的眼睛注视下,他边收拾东西,边流泪,孩子的心碎了。老天咆哮着闪电,响雷,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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