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的白发和眼泪
记得是在去年的国庆节过后,已经一年多没回过老家的我,突然间就决定回家去看看。原因是农历九月初七是我的生日,而十一日是我祖父的七十五岁大寿。就因这个,我则于初三日夜里动身,先从苏州至郑州。在郑州的一个朋友家住了几天,也顺便去少林寺与嵩山观光,因时间关系未能至洛阳白马寺瞻礼,有点遗憾。
本来我打算于初十晚上一定到家,可因下火车在天水耽搁的时间多了,没能当天夜里回家。一是因为我的妹妹在天水打工,好几年没见闲谈了一会。中午时分,又与失散多年的同学聚会,谈话间不觉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等我到了甘谷县城的时候,已经没有回家的班车了,搭车觉得太贵不合算,就借宿在了县城西关旅社,与一位要好的同学畅谈了一夜。原来家乡的一切真是值得人回味的,一切都是淳朴、憨厚的。
我于十一日午时,才搭上回家的班车,经过一小时多的山路颠簸才到家。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分,北方的九月已值深秋,杨柳树开始落叶,万木萧条,心情悲凉。一切都给我蒙上了一种抹不去的悲伤,有点令人窒息。
我之所以选择在祖父的寿辰回家,就是为了能给他老人家一点点欣慰,因为他最在乎我这个出远门的孙子了。可使我万万没料想到的是,我才踏进家门,母亲就唠叨说:“你不要先急着去看你爷爷,人家最近跟你婶子闹口角,现在一起住不成了,你爷爷自己给他在门外筑房子了,打算搬出来住了。”一听这话,我的心凉了半截,辛苦了一辈子的祖父、祖母,没想到在子孙绕膝的晚年,却要过起自食其力的生活来了。婶子的脾气暴躁,弄口角的事已是司空见惯的了,但我的心情依旧是无法平静,思绪万千。
祖父听到我回家的消息,则从工地抽空来看我,满脸打茬的胡子看来好几天没刮洗了,眼眼里充满了浑浊的泪水,声音里夹杂着悲哀与怨恨,满身的泥土,苍老得有点认不出来了,惟独背挺得笔直。相见不语,默默对坐了好久才离去。
晚饭后,在姑姑和表姐、表妹的陪伴下去看望祖母。因住处不宽,祖父去别人家借宿了。我们几个长大了的孙子和姑姑围着祖母闲谈,我生怕刺了祖母的伤痛,故意把话题扯远了。可祖母还是道出了自己的苦水,她说:“我的乖乖,这个家里惟独你说话别人还能听点,你能不能好话劝说下,我这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况且我现在还没靠他们养活,四个孩子没一个能靠得住的。古人说‘养儿为防老’,可我生儿育女,含辛茹苦,到头来还要看儿子的白眼,受媳妇的气。”说着说着,她就放声哭起来了。
其实,我早就想哭一场了,可我不能雪上加霜,让祖母再悲上加悲了,毕竟她已是七十三岁的老人,还在一如既往地操持着家务,真是不容易的。我只好让自己的眼泪往心里流,我看见坐在我旁边的姑姑若无其事的样子,想必是麻木了吧!表姐抱着自己的孩子在哄,惟独小表妹纯真的的眼睛里含着泪水。我哽咽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可面对如此的场合我又能怎么样呢?只好任凭让时间消磨掉一切记忆,使大脑呈现出一片空白。
在昏微的灯光照映下,祖母依旧两手不停地在编草辫,因为草辫可以换钱用。以前话多的祖母,近前觉得她沉默寡言了,高突的颧骨意味着她肯定长寿,还有很多的磨难在后面等着受呢。不过祖母的笑容比以前更加可掬了,一丝丝的白发清晰可见,佝偻的身躯在白色粉笔墙的映衬下,显得有点单调、孤独。幸好,祖父还健在,能陪她。
其实,没有人不贪生怕死的,个个都希望自己长寿。可我并不希望祖母长寿,因为我怕他们二老真的从叔叔院里搬出去住,不知要受多少的艰苦。身边又有谁能体贴、服侍他们呢?我又漂泊流浪在他乡,居无定所。想起这些,我也真的有点迷茫,真不敢想以后的事。
祖母的白发,意味着她已是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了,此时此刻,应该是享受晚年的安逸,可她依旧劳作田间,一丝不苟地勤苦耕耘。祖母的眼泪,是苦涩的,是唯一能透视她内心深处的悲痛与苦思的表征物,但她还能默默地承受一切。祖母可掬的笑容,说明她内心悲欣交集,可欣的是子孙满堂,可悲的是晚年难以过上宁静的生活。
我能读懂祖母的心,我能理解祖母的处境,可我依旧无能为力。在家伦不清,不懂半点道理的母亲、婶子前面,我又能说点什么呢!父亲、叔父,是没有一点正气的人,一味地默然。在这种情景下,我只好细细地品尝这人世间的真与假、善与恶、美与丑等种种错综复杂的因果关系,但愿祖母能够体悟到“人生之如梦,万物之无常”的道理。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我都希望祖母能坦然地面对这眼前的一切,心不烦恼,永保宁静。
我出家以来,虽曾多次地向人讲述因果报应、孝顺之道,劝人敦伦尽分,闲邪存诚。可是在自家人面前,却没有开口处。悲哉!哀哉!
2007-8-5傍晚于苏州寒山寺云水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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