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与寿木

父亲与寿木

湿津津散文2025-12-18 03:36:27
关于寿木,如果我目不识丁的父亲在场的话,很多人是不好意思说的,只静静地听。尽管父亲平时沉默寡言,可每当外人问及,严肃木讷的他就会两眼发光,笑容可掬,然后就打开了话匣:从木种上分,上等的是楠木,次等的是

关于寿木,如果我目不识丁的父亲在场的话,很多人是不好意思说的,只静静地听。尽管父亲平时沉默寡言,可每当外人问及,严肃木讷的他就会两眼发光,笑容可掬,然后就打开了话匣:从木种上分,上等的是楠木,次等的是杉木,下等的就是杂木了。从取料上分,上等的是四汇(天盖、棺底和两块侧围都是都是一整根原木锯成的);次等的是三嵌(除天盖、侧围外,棺底是三根小木料镶合而成的);下等的,天盖、侧围、棺底都是小木料镶合的。做工上,应看是否高大,天盖是否饱满厚实,盖头是否尖挺如鼻,榫缝是否咬紧粘密,首尾刻雕是否灵动精细,刨刮是否流畅平滑……他还会依照等次和行情,给你报个最低的时价。你拿了定金后,他就会给你尽早搬来。在你微笑着把一小叠钞票给他时,他会说他如何尽心尽力,如何侥幸躲过林业管理人员或不幸被抓并重罚……你会为了感激或同情他,如不给他加个红包会觉得过意不去,好事图个吉利,以求平安长寿。而对于有些买主的挑剔,他也能自圆其说,比如,多疤就多子孙;多孔,后代心眼多,聪明……反正,他总能让人满意,他也满意。因而,有人说父亲能说会道,又有心计,瞎子有时也吃光子,如果断文识字的话,不知要发成什么样儿呢。每当听到别人这么说,父亲总是拍拍棺盖轻描淡写地说,命啦。
父亲打棺材时身旁总围着不少人,似乎旁观也是一种享受。打棺材这种活儿,既要手艺又要力气。父亲五短身材,臂力过人,他是个左撇子,据说年轻时能用这只手把一整副棺材托起。他整料,从不用墨斗,只用一只眼睛,一只左手,一把斧子。直处,必然中绳;曲处,弧线自出;方处,棱角分明。一劈一刨一锯一凿一雕,动作流畅,工序简洁,一道即出,从不返工。父亲总爱边干活边反复哼着《北京的金山上》这首歌,这是他唯一能唱完的一首曲子。父亲打出的棺材,榫眼紧扣,严丝合缝,雄壮威严。油漆后盖上棺盖,既不浸水也不透气。据说用这样的棺材埋人,尸体是很难腐烂的。其实,真正的绝活是外人看不到的。有时好好的一棵大树,伐倒后却发现树心空了,父亲是舍不得丢弃或背回家当柴烧的。俗话说木匠眼中无废料,因材取用、取长补短可能是大多木匠的拿手活,可父亲绝不大材小用,他会想方设法变废为宝。我曾发现他把寿木料的空心,用刀沿着一个没朽断的最里的年轮圈把空心绞圆,接着找来一个木质与其相仿的木心,削成一个一端稍大于空心的圆木楔,揳入空心,然后锯断,刨平。颜色和纹理完全相似,简直天衣无缝。父亲做完后总要看看,摸摸,毫无破绽,嘴角边就露出了满意和自信的微笑。而我则也为自己发现了父亲狡黠的一面而窃喜,原来父亲并不像母亲所说的那样死板。
人过四十要买棺,这是家乡的习俗。听老人说,未死先置棺,可过死门关。人出生可以无父,但死时不可无后;在生可以无屋,但死后不可无墓;生前可以不娶嫁,但不可以不买棺……家乡的祖辈都把死看得比生更重要,似乎生就是为了死。然而,父亲却好像并不在乎它。
父亲是在去年七月去世的,死于癌症。去年,父亲已有六十七八岁了吧(确切的岁数,谁也不知道;我们从未听父亲讲过,恐怕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而寿木,生前却未准备好。
老家在一个大山里,那里出产木材,我们县的大部分寿木都出自家乡。父亲是个木匠,年轻时常为人打造寿木,年老了就贩卖寿木,经他手上的寿木甚至连他自己也说不出个大概,他的一生都在跟寿木打交道,然而,到终老时自己的却仍未置办。是否可以如别人一样只拿“木匠家里无凳坐”这一家乡的俗语来解释或者说安慰呢?
父亲是上门女婿,为岳父岳母置办寿木养老送终是他的份内之事。然而,外公外婆已经六十来岁了仍未等到他的寿木。后来,母亲只好背着父亲分多次才偷齐两副给他们。母亲的自然也未置办,母亲年老时经常眼泪汪汪地唠叨,跟他苦了辈子,连副棺材也挣不到,不值!也许母亲对父亲彻底失去了信心。这也许也是促成母亲毅然在年老力迈的时候还与父亲分开过的主要原因吧。大弟从小就跟在父母身边,而且很听话。小学没读完就跟父亲打造、贩卖寿木。砍树、锯板、扛料,也吃了不少苦,帮父亲挣了不少钱。他曾是我们四兄弟中父亲最得意的一个。然而在去年清明节半夜却猝死异乡。大弟还不到四十,棺材固然没准备,后来在亲友的追问下,父亲才说他还有两副寄放在别人家里,他花了将近六百元钱,本想准备运出去卖的。当时,父亲躺在床上,哭得很伤心,可以说老泪纵横。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父亲哭。可我当时没听清他哭什么,只以为他只是过于伤心罢了。后来听亲友说,父亲在责骂大弟是个害人鬼,说自己前世欠了他的,他是来取债的,竟然不管老少撒手而去,到死的时候还要他垫副棺材钱。父亲一方面为大弟的两个儿子的抚养担心,说这两个孩子也会像他一般命苦,另一方面为自己的养老担心,说他没想到自己一生咬紧牙关做人,勾着脚趾走路,可到头来也许还要带着这两个孩子去要饭。
大弟死后两个来月,父亲就发病了。我们坚持要他住院治疗,他却执意回家。在家的半个月,父亲吃不得也喝不下,只是不停地哭,最后拉着大弟的两个儿子的手断气了。
父亲在大弟死后说他不放心的话,是亲友们在他死后才告诉我的。这也许是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在情急之下道出的心声。从中,我似乎对父亲有些理解。
父亲九岁丧母,四年后又失去了父亲,与仅大他两岁的伯父相依为命。农忙时兄弟俩靠打短工换口饭吃;农闲时伯父只好去讨饭,而父亲却宁可挨饿也不挪出门槛。后来,伯父只好求一位同族的木匠收父亲为徒。听伯父讲,当时父亲只有十五岁,连斧子也拿不起,性子又犟,大家都担心他是否能混到饭吃。然而,三年后,他竟然在县建筑公司当上了木工,拿工资,吃上公家饭了。然而没过几年大跃进就开始了,父亲为了填饱肚子,就偷偷地回家干起了专打棺材的活。对于这份工作的丢失,父亲在中年后却后悔不已,也曾找过仍在公司上班的同事打听恢复工职的事,而这些同事都告诉他,按文件规定,自动离职不能恢复。对于折不冷不热的话,我不知一向口讷的父亲是怎样回答他的同事。虽然这样,但他一生仍保留工人的某些习惯,比如讲卫生,衣着整洁,爱与有工作的人交朋友。究其原因,恐怕除了这些朋友能帮他买些紧俏商品,以及介绍些活儿和生意做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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