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之忧
一
十年前,我看赵薇、苏有朋等人演《老房有喜》这部电视的时候,我做梦也没想到我自己不仅没有老房之喜——就像现在许多凭一套烂房子而成了富翁一样,反而会有老房之忧。
我老家现在还有四间老房子,是父母分给我的遗产。四十年前,父母省吃俭用为我们弟兄一人修了一套相对独立的房子,很让当地人羡慕。因为那时好些人做的还是茅草房,时常担心茅屋为秋风所破,时常担心被火焚烧。有瓦房住那就是富有。
我家有凡套瓦房子,且修的间隔时间并不长,那就是爆发户了。被政治运动洗过脑且有点条件反射的一家邻居怀疑我们家走的是资本主义道路,一位生产队的干部怀疑我父亲倒卖过粮票或是布票,在当时有一个让后人不太明白的专有名称——“投机倒把”。我不认识的几家亲戚也误认为我们家发了横财,要不了多久,就到我家来要饭吃,蹲饭吃。用他们的话说,不是发了横财,怎么修得起那些瓦房呢?
我们几弟兄分家是在我不懂事的时候,大概是1969年,也就是全国人民高呼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的那一年。父亲年满五十,做寿的这一天,他召集了赵姓人家最年长的几个老人为我们几弟兄分好了家产,从山场到地基,从家具到果树,并由一位练过“颜体”字的民办教师写好了房契——这算是我们家的宪法,我们家的远景规划,我们家想越也越不过的鸿沟。
我父亲想得很远,他说几弟兄要是住在一起,时间一长难免会有纷争,兄弟之间有可能大度,不那么斤斤计较,可妯娌之间呢,难免为点小利而斗气,而争吵。不如干脆各住各的,眼不见,心不烦。父亲不是文盲,也念过好几年子曰诗云,在我们当地也算文墨先生了,他虽想到距离产生美,但他能从牙齿与舌头的关系联想到在他死后,我们几弟兄之间如何相处,也算是想得深远了。
于是乎,我们一家人的主要奋斗目标就是修房子,用当时的政治术语来讲,有条件要修,没有条件也要修。一方面全家省吃、省穿、省人情往来,另一方面全家人多到生产队挣工分,记得我那时放学之后,总要帮母亲做一些可以挣工分的活。
74年,我们家修起了第二套瓦房。
75年,我们家修起了第三套瓦房。
看着到亮堂堂的瓦房发笑,我母亲时常傻笑,我父亲上街喝茶的时候也俨然富翁——有人给他让座,有人为他付茶钱。
房子虽让我家受到许多古怪的责难,也让我们家在那个年月除了政治骄傲之外,也有点经济骄傲。在后来工作组进村的时候,几乎凡来生产队的工作组成员都吃在我家,睡在我家,玩在我家。
二
房子是人的根,房子是家的代称。有房才有家,有家无房的人,总觉得像是野合,像是流浪汉,像是乞丐。
房子在许多时候也是人行为的遥控器,不管这个遥控器是新版的还是老版的,它都可以用微弱的程序控制你。好些人一辈子就没有走出过房子的势力范围,不管他是改革派,还是守旧派,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每个人都是房奴,不是老家的房奴,就是新家的房奴,不是商品房的房奴,就是福利房的房奴。
中国无数的人一辈子都在为房子而战,为房子而劳心费神,为房子而勾心斗角,为房子而学习理财之道,为房子而学习《孙子兵法》,为房子而修身养性,为房子而油尽灯枯。
无房而漂,有房而稳,这是朴素的生存之理,不光人类懂,连动物都懂。
父母亲满以为我会住那瓦房娶妻生子,终老一世,哪想到后来我考上了绵阳师范专科学校(现绵阳师院前身)毕业之后又分配到了宝轮中学,一干就是三十几年,不生于斯,但肯定死于斯。
父母亲对我在宝轮娶妻生子很是失望,虽没明说,但我每次回家的时候,父亲总是长吁短叹,我知道,我的房子是父亲的杰作,有了杰作,作子女的就要分享他的杰作,就好比他老人家做了一顿可口的饭菜,做好之后,他满以为我会吃过精光,哪知我一口都没吃,这对父亲来讲是多么大的打击哟!父亲临终时还问过我:“哪个时候调回三台?”在父亲看来,一个人就是在外流浪多年,打拼多年,最后还得回到家乡,回到出生地。
在父亲看来,人一辈子都在画圆——怪不得鲁迅在其代表作《阿Q正传》中有阿Q画圆的细节。父亲为我没有把这个圆画圆而遗憾,而失落,而伤心。
或许他老人家是带着不可向外人说的遗憾升天的。
我父母于2002年相继而死,间隔时间只有半年。
父母死了之后,我的房子由我哥哥居住。哥哥在外打工,十年之后,把自己的瓦房变成了楼房。我的房子则用于堆放杂物,有一段时间用于栓牛。
没想到,我的哥哥现在也先我而去了!
如今,我的房子,我的嫂子也不住了,无地可种,也没有多少杂物,也不栓牛,他自己家的楼房都成了空房,我的房子更是空得吓人。
我的房子活脱脱是多余的了,除了可以成为老鼠的窝、狗的窝、蛇的窝之外,几乎一点用处也没有。我不是名人,自然,它不会有纪念意义,我不是官爷,自爷也不会有人去朝拜。
当然,也没有什么好心人主动去维修。
时下,一批打工族,因经济,因思维,因生活方式,完全改变了农村的现状,一套又一套的楼房就在我的房子旁边修起来了。新式的设计,新式的材料,新式的装修,衬托得我的房子像可怜兮兮贫民窟,像要奶吃的孤儿。
于是乎,一连串的问题来了。
新楼房的主人们只要一碰见我,就会问我:“房子卖不卖?”
生产队的负责人有时也打电话问我那房子要不要重修,要是不重修,房子有可能跨,跨也无所谓,万一砸倒人就不好办了。要是不重修,最好把地基腾出来,要是不重修,我又不回去住的话,最好……小队长有很多套方案。
去年,当地的一位村干部找到我,说我的房子给他们带来诸多的不快。一说我的房子严重影响当地的形象,我的房子已不能成为农民生存状况的象征,我的房子已不能证明时下许多农民过得比我这个高级教师还要好。二说我的房子可以凭贫穷的身份向政府要几万元钱,只要我本人出面,我的房子就可以纳入新农村建设的项目。三说我的房子挡住了几院新房子的视线,让下来体察民情的大干部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楼房而是我的破房。
更有甚者,我在当地因为房子的原因成了最穷的人,最可怜的人,最需要救助的人。好些人从我房子前走过的人都会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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