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
树林是个男人,是我们菜场一个倒泔水的男人。他比我在这个市场上混的资格老许多。因为我们这个市场当时建成的时候,设计有点问题,有些门面里没有水,没有下水道,所以也就有了树林的职业。
树林年龄大概有50多岁吧,总是脏兮兮的。刚开店的时候,我很不喜欢他坐在我的门口休息,后来慢慢的也就习惯了。树林没有家,没有老婆,没有孩子,也应该没有父母了吧。夏天的夜晚总是随便的找个凉快的角落,一晚上也就凑合了。冬天也不过是在一些孤寡老太或是老头家里的烂窑的麦草垛栖身而已。但是树林爱笑,我几乎没有看到过他愁眉苦脸过。他的工作也很简单,每天清晨帮商户们拉水,中午帮商户们到泔水。那些商户们也就这家给一碗面,那家给几个馒头,或是在给他几颗烟,这一天也就打发了。
大家都说树林是个弱智,我倒不这样看。你看树林要是吃饱了,谁再给他吃的东西,他就会说:先放在你这里,饿了我就来取。他身上的衣服好着的时候,谁要是给他一件新的,他也会说:先放在你这里,等没有穿的了再来拿。就这样无形中他把大家变成了自己的冰箱和衣柜。有的时候倒是挺羡慕他,因为人的欲望少的时候,心情倒是开朗许多。树林喜欢孩子,不管谁家的,不管孩子多大,只要他看到了,就会开心的笑,哪怕这些孩子们围着他嘲笑他,骂他,或者是朝他吐口水。他都不会生气,就是笑。清晨的时候,树林吃力的拉着架子车,奔走在熙熙攘攘的菜场,有时候遇到高低不平的沟坎,他就拉不动了,这时候菜场的男人们会走过去,轻轻的踢一下他的屁股,或是打一下他的脑袋,他也不会生气,他知道帮忙的人来了。树林头发长的时候喜欢到我的店里来,因为理发店都不缺水,不需要他。我会用裁布的大剪刀帮他把头发剪短,有时候我也会生气,那是因为他总是学我说话(我们菜场大部分都是操着河南口音或是本地方言,只有我一直说着普通话),生气的时候我会只剪一边,给他留一边,他也不管,等到我自己看不下去的时候,会主动的把他叫过来,从新开始的。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真正会和他生气。树林有时候也会发脾气,那是因为有时候你用他和他说谢谢,他总是说,说了谢谢,就好像把他卸散了,于是下回你在呼喊他的时候,他会翻你白眼连你看也不会看一眼。
有一回我发现树林好几天不见了,回来的时候穿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后来才知道原来树林是有家的,穿的干干净净是回去照相了(给补贴的证明)。他的户口在我们当地最富裕的一个村子里,还有弟弟,弟媳妇,和两个侄子,每年村上还给他不少的补贴,但是那些钱最后都补贴了弟弟一家。有一次没事的时候,我问他:你既然有地,有补助,家里也有房子,为什么要在这里受罪啊?树林笑了,他说:在家没人理我,一个人不好玩,总是看弟媳妇的白眼,还不如出来人多。怪不得树林从来都不愿离开这个市场,那是因为害怕寂寞。我问他:你的地和钱都给了弟弟一家,他们又不管你,你不恨他们吗?树林回道:人家也不容易,两个儿子,不好养啊!我一个人总是好凑活,恨啥?说的很轻松,看来人要是少点怨恨,真的可以很轻松的活着。
可是最近市上搞卫生标准,我们这里那些不合乎要求的门面都关门了,树林也没有了可以吃饭的地方。开始几天大家还抱着幻想,心想也许和以前一样就是一阵风,过几天就没事了。于是树林也就在这家给买几个馒头,那家给煮包面中凑合着,等着重新开始。但是一天天的过去了,也就有了好心人给他介绍了新的工作(到更偏远的地方干他的老本行),于是树林在一个清晨背着自己的行李卷走了。我们市场上从此也就少了这么一个像弱智的男人,也少了些许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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