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唱着“山坡羊”
张大户背着老婆余氏,偷吃了禁果,二人都有了变化。不是,应该是三个人都有不同的变化。只不过各自的变化不同罢了。
张大户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不但一直驼背的腰一下子就直溜起来,一向闷声不语,愁眉难得一展的他,竟然连走路都哼哼着小曲,只要你细听,总能听得出来,那是潘金莲最喜欢唱,当然也是唱起来尤其动情的《山坡羊》:
想当初,姻缘错配,奴把你当男儿汉看观。不是奴自己夸奖,他为鸦怎配鸾凤对?奴真金子埋在土里,他是块高号铜,怎与俺金色比?他本是块顽石,有甚福抱着我羊脂玉体?好似粪土上长出灵芝。奈何随他怎样,到底奴心不美。听之:奴是块金砖,怎比泥土基!
往常,张大户听潘金莲唱这支《山坡羊》的时候,总能从她那幽怨的曲调中,从那“鸦”与“鸾凤,”“真金子”与“粪土”几个关键词中体会咂摸此时此刻潘金莲的心情。六十多岁的张大户什么没见过,听了潘金莲的满含幽怨、向往美好爱情的歌,张大户的魂魄,几乎全都被那动人的歌声给摄去了,潘金莲的歌声仍在继续,他已经不能自已;潘金莲的歌声早都消失了,他仍旧沉浸在那歌声的回味中,真可谓神游天国,好不心痒呀!
张大户始终以为,他就是那歌中唱到的“真金子”,他就是那贵重的“金砖”与能使人长生的“灵芝”。而潘金莲只能是“乌鸦”、“粪土”或“土基”,不可能再是别的什么东西。在张大户看来,自己趁家财万贯,房屋百间,拥有吃不完的山珍海味,拥有喝不完的醇香美酒,拥有穿不完的绫罗绸缎,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难道自己不是金子,不是那贵重的金砖与长生不老的灵芝草么?
那么,张大户这样想来,他收用了潘金莲,对潘金莲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最好的抬举与最高的礼遇了。想到这里,张大户竟然心安理得了。
此时此刻的潘金莲,真的如同张大户那么想的么?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在潘金莲的心目中,真正可自己心意的,还是那待了许久的王招宣府里的环境和老爷。虽然刚进王招宣府的时候,潘金莲才九岁,当然什么都不懂,不要说唱,即便是一句完整的话,她都说不明白、弄不利索。可是,也就是五年的光景,潘金莲在老爷的调教下,学会了歌唱与诸般乐器,从拿不准调门到如今的委婉动听,从指头如同直棱棱的木棍到纤纤玉指,动听的歌声似乎已经打动了老爷,玉指灵活地在弦与弦之间的自如跳跃,简直就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般的神奇。这样的情形,这样出色的表现,无法不使老爷动心动情。若不是老爷早死,潘金莲可能永远也不会走出招宣府的门,当然,不是给老爷做妾,而只能给老爷的孙子当媳妇,那样自然是最可人的。潘金莲总是这样想。
潘金莲的聪慧与伶俐,博得了老爷的喜爱。老爷不但教授他学习歌唱与乐器,在她的歌声或弹奏博得老爷喝彩之后,老爷总要兴致勃勃地把她叫到书房,教她识字或读书。
对于读书,潘金莲有种特殊的偏爱,因为她渐渐地知道,老爷虽然是武官出身,但他身上那特有的儒气,使他的英雄气中透出一种难得的儒雅。老爷手把手地教她一笔一画地写字,一句一句地教她读书的时候,虽然只有十四五岁年纪的她,时常陷入想入非非的境地。走了神的她,被老爷从幻境中唤回来,总是不自觉地嫣然一笑,是羞涩,更是掩饰。
老爷最爱听潘金莲唱那支《山坡羊》了。开始,潘金莲光知道随着曲调唱词,并不理解其义。老爷一句一句,掰开入馅讲解其义,使她懂得了这首歌的含义,也就是由此,潘金莲对老爷更加敬重,也萌生了向往与追求美好爱情的憧憬。
眼下,潘金莲虽然成了张大户的人,但她知道,他们之间,不过是晨露,当太阳重新从东天边升起的时候,一切就又都恢复了原样,张大户仍旧是财主,主家婆余氏仍旧是当家的,而自己,则仍旧是寄人篱下的使女,一个自觉聪慧且伶俐的人。
正当潘金莲在人生的三岔路口踌躇与徘徊的时候,张大户有明显的变化了,是添了几样病症:腰疼,流泪,耳聋,流鼻涕,尿濒。这些病症从何而来?《金瓶梅》书中交代,是在张大户收用了潘金莲之后的事情。那么,张大户的患病,与潘金莲这只“山坡羊”有关呗?
对于丈夫患病,主家婆余氏“颇知其事”,知道了就有反应,那是必须的,否则,也就不是主家婆,更不可能是主家的余氏了。余氏“与大户嚷骂了数日,”不但嚷,而且还有进一步的骂。这“嚷骂”可不是一次两次,而是“数日”,可见余氏对这个事儿不但动了肝火,而且火气还不小,一半天还不灭。
余氏不光对张大户“嚷骂”,也“将金莲百般苦反”。男女之事,是两个人的事情,孤掌难鸣,一个巴掌拍不响,你潘金莲没事儿?把我的老头子整成这个样子?你说说,我老头子虽然都六十多岁了,虽然有点弯腰,可还是挺硬朗的嘛,跟你整事儿之后,腰疼病添了,迎风流泪了,耳朵也不听使唤了,鼻涕也多了,尿急尿濒,简直快要系不住裤腰带了。
张大户知道老婆余氏不容,“却赌气倒赔房奁,要寻嫁得一个相应的人家。”张大户是这么想,似乎是从潘金莲的角度考虑问题。但是,“大户家下人都说武大忠厚,见无妻小,又住着宅内房儿,堪可与他。”按说,像武大这样相貌丑陋的人,张大户肯定看不上,但张大户有自己的考虑,一个是赌气,我捞不着的,你潘金莲也别得意,这是把潘金莲白送给武大的主要原因。同时,“这大户早晚还要看观此女,”这是张大户不放潘金莲走远的顶重要的原因,因为她仍旧对潘金莲不死心。后来,是如了张大户的愿,与武大成婚的潘金莲,仍旧与张大户有染,被武大撞见,武大也“不敢言声”。这样的情形,时间不短。
忽然有一天,张大户得了“阴寒病症”,呜呼死了。这种病症,仍旧与潘金莲的“有染,”有直接的关系。
张大户的老婆余氏“察知其事,怒令家童将金莲、武大,即时赶出。”我老头,我们家老爷,我们家老员外,怎么突然得了“阴寒病症?”察,一定要察清。世上无难事,只要肯认真。余氏经过认真的调查,终于弄清楚了,自己老头子的死,就是和死鬼与潘金莲的“有染”有关。既然寻到了丈夫病因与死因,察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余氏采取断然措施,命令家奴,“即时”将潘金莲与武大赶出去,一分钟都不能逗留。
离开张大户家的潘金莲,成了真正的“山坡羊”了。想想自己的经历,再看看眼前的武大,她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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