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我的那些事
可以把已经弹过的曲子重新弹过一遍,
好像从来没有弹过。
可以一遍一遍将它弹上一夜,
然后终生不再去弹。
可以
死于一夜肖邦,
然后慢慢地、用整整一生的时间活过来。
——欧阳江河《一夜肖邦》
我又看见了他。
我说我好像认识你。
他说什么好像呀,咱们本来就认识嘛!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都愣了。
这世界太小了!我说了我们都想说的话。
他说那时你那么小,一晃……哎,这岁月……
这个秋天,这个秋天中冥冥中好像有许多事要让我遇上。而且都是一定要遇上的,不容我好好想想,它们就在我跟前了。
他是。它也是。
它是一个园子。很旧的园子。很旧的盛开着我青春记忆的园子。
当时我是去那里办一件必须要办的事。它在那里静静地打量着我。我犹豫着要不要走进去,因为我知道,我走进去时,记忆里许多被尘封的事物都会碰触,而且有些本就是应该永远葬起来,让它永远死掉的。
我对接待我的那位老师说,我想进去走走。
他说,里面已大不是当年的样子了!也好,今天阴天,到适合在里面走走。
那个小小的月亮门儿还在,当年我们就是从这里进进出出的。而十几年后,我还是从这里走进去。随着园中的景物在我眼前展开,尘封的岁月也被哗然掀开一角。
还不到黄昏,天光已暗下来,风冷冷地把树上的叶子可劲地往下掠,往地面上铺。园子里几乎没有人,只有寥寥落落的车鸣从墙外翻进来,告诉徘徊在其中的人它还是属于都市的。正像那位老师说的,这里的一切除了屋宇回廊还放在原来的位置,它真的大不是当年的样子了。它的空地上大量地堆着货亭和不知是哪位卖主没有卖出去的货物。想来它曾经做过大卖场的,许是经营惨淡又关掉了。
那些我们曾出出进进的屋子破旧得我更不忍卒读。出于好奇,我还是用袄袖从窗上拭去了一小块尘土,放眼睛能从那里走进去。只看了一眼我就禁不住把脸偏过去了。那个往日能装几百人的大屋,如今也成了不知是哪位卖主的库房。当年我们这些喜欢文学的人就是经常在这里聚集着,说着文学、说着人生、说着憧憬、说着大话、说着爱情、说着快乐或不快乐的林林总总……
我擦了擦眼睛,望望阴霾的天,才知道那雨滴是从我的心空里飘下来的。
我的天,我的眼睛又看到了什么。那园子的角落里的两棵树。一棵是合欢树。另一棵还是合欢树。高高大大的,越出那几层楼高的屋宇的顶部。我们经常是在晚上,坐在它的下面说文学也说人生的。没有月亮的晚上,城市的天空也不是真正的那么黑,透过夜色可以看到合欢树枝纯黑的剪影,而叶子已并拢起来不像白天那么舒展,鬼魅一样揪着你的心。
一位学园林的朋友说,它们夜晚把羽状的叶片合拢,白天再把叶片伸展开,是为涵养水分和少让病虫所侵的自我保护。合欢的名字也由此得来。
今天,它们还高高地矗在那儿。一棵树上还生有许多没有落净的叶子。而另一棵树上却没有一片叶子。它睡去了?我禁不住伸出手去抚摸它,就像抚摸旧日的情人一样。它不是死了,它是睡去了。虽然不信,我还是不止一遍地对自己说。我把脸贴上去,那一刻我就像贴进了记忆的初始,就像贴进了生命最真实的核儿里。
往往就是这样,许多事最后我们只知道了一个结果,而许多过程我们并不知道;而有些我们连结果都不知道,就那么糊里糊涂的落在脚前抑或嵌在身影的后面。是一个结束的开始,是一个开始的结束。只是,这种命定又岂只是在人类发生?
突然有恨。这么多年中,我曾多次在这个园旁走过,怎么就没放自己潜下心情进来走走?那样,我也许不会错过这棵树走过生命的过程。因为它的身上也同是系着我生命中最生动的一个季节。
再想想旧日的那些朋友,有些知道他们的下落,有些已无从知道,而那些知道的也没有想过去联络抑或追索。人心真是很怪,人间的许多事也大都就在这种不可名状的怪诞中生发得莫测起来。
他,也在那个园子里走过。月光下,也曾望过合欢树叶在聚拢中心悦的颤抖。他爱笑,一顿顿地笑。性情忧郁的我,多因了他的笑心空澄明起来。
他。我。或许也是这个莫测的秋季里冥冥之中一定要遇上的?而岁月里那长长的一段路径已被岁月这驾快马急掠而过,他还是站在了我跟前,就像我也站在他的跟前一样。带着多年来属于自己的生命感受与过程,就那样站在那里,凝望着对方也被对方凝望。若人与树能是一种生命间的凝望,那人更是了。
只是,岁月赋予了人更多的东西,有些经过了就忘了,还有些早已深深地镌在圈成生命的纹理中。不用刻意想起,也永远不曾真正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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