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田野
我身在异乡的田野,置身在金灿灿的油菜花中间,冬水田清粼粼的水在我心里激起波澜,让我在这个阳光温热的下午,一个人迎着远山起伏的曲线感动得差点儿落下泪来。我又一次明确的告诉自己,我再也不是那个可以在放学后不急着回家的小男孩,有太多的俗务在等着我,我顾不上眼前的风景,我没有看风景的心情。
我记起多年前,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会在油菜花盛放的日子里,一个人静静的躺在山坡上,透过金灿灿的花瓣看冬水田里辽远的天空,那时的天空总是很蓝,水洗似的蓝。我父母总会在我看得入神的时候呼喊我回家,他们觉得在油菜花黄的时候一个人在外面呆着是件很危险的事情,确切的说他们担心我遇上疯狗。我的乡邻们早就告诉过我菜花黄痴子忙,解释说在油菜花开的时候人和狗都容易犯疯病,而人一旦被疯狗咬了就会得无药可治的狂犬病,死相会非常的凄惨。
我没有见过真正得狂犬病的人,但对未知事物的恐惧让我依旧对乡邻们的话深信不疑。我从山坡上下来,带着屁股上的青草穿过一畦畦绿波海似的麦田,站在长满侧耳根的田埂上和正在稻田里育秧的叔伯阿姨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讲话,我告诉他们说今年的桑葚一定要比去年的甜,他们则举着手里的蚂蝗吓唬我说一旦蚂蝗进到腿里面就再也拔不出来。我逃也似的的离开,全然不顾姐姐在稻田里笑的花枝乱颤。
每到这个时候,母亲就会说上一两句姐姐的不是,让我再次想起姐姐的恶作剧。那时姐姐的任务之一是放牛,我的任务是屁颠屁颠的跟在她后面玩儿。有一天,或许是心血来潮,她把牛丢在旱地里吃草,叫我和她到水田里摸鳝鱼,鳝鱼没捉到,她却捉了一大堆的蚂蝗放在我路过的地方,我一时未注意就一脚踩上了,从此我讨厌害怕一切软体动物。
但我不恨姐姐。当我在多年后再回过头去审视自己孤独的少年时光,我就更加觉得我们亏欠姐姐太多。那时她多小啊,当她的同龄人还在学校里做作温室里的花朵时,她已经孑然一身在外打工多年,为了我们寒碜的家。为人生地不熟怕过、悔过,没有暂住证藏过、躲过,生病时痛过、哭过,那些年,她饱受风雨,我们却未能在她身旁。
那些年,我一次次逃离水田,对蚂蝗的恐惧吞噬了我下田帮父母插秧的热情,就是懂得了父母辛苦,亦不足以帮我战胜心里的魔障。幸有父母宠爱,对我不做强制的要求,方可一次次逃离成功,以至今日,我都未曾下过田、插过秧。
但我并不会因此闲着。那时我已经住校,和父母呆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只有到了周末才能一家团聚。那时候,我会主动接过姐姐在家时干过的活。我把父母一周堆积下来的衣物洗涤干净,把水缸里的水装满,把做好的饭菜送到父母劳作的田地里,提心吊胆的在藏匿有虫子的自留地里割猪草。也会惦记村口古井里的鳝鱼,不知道我从哪里听得的消息,说古井里的鳝鱼非常贪吃,只要用一根铁钉子就能把它钓上来,于是在我打猪草经过古井时,我总会执拗的相信什么时候我也会钓上一两条来。
但我终究未有如愿。随着我学业加重,父母在农活方面对我越来越没有要求,我到古井的次数也因此越来越少。在我们院子里,只有我们一家异姓,这让我父母常有被人排挤看低的危机感。这种危机感让他们对我的学业寄予厚望,希望我能通过上大学光耀门楣,为家争气。而我已早已经从父母风里来、雨里钻,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中体会到了生活的不容易,这更坚定了我考学离开农村的决心。
我认为只有城市才能容得下我的梦想。我义无返顾的脱离农村奔向城市,把我的油菜花,清水田抛在脑后,留给老水牛一个毅然决然的背影,然后等着幸福像月季花一样时时绽放在我的心里。经年过后,当我置身在钢筋水泥的城,呼吸着刺鼻的汽车尾气,宅在水泥盒子似的居室里无聊透顶,我才发现自己被梦想迷幻了。
我像是淮南的桔子被移植到了淮北,在失去绿色和清新的城水土不服。当我一次次奔赴田野,感动于地里庄稼拔节的声响,我才明白我终究是土地的孩子,我的根深埋在土地里,我需要接地气的生活。在这麦苗儿青、菜花儿黄的下午,我想起我孤身一人在故乡劳作的老父亲,此刻,油菜花正在他身后灿烂的开放,老水牛就在他的身旁,他挽起裤管,俯身在出芽的秧田之中,用他不太清明的眼睛搜寻着秧田里一茬茬的荒草,然后像从我心里拔除虚无的梦想一样把它们拔除的干干净净。想到这里,我突然就感受到了内心的酸楚和眼里的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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