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之死
[十七]
第二天就要放假,我已经半年多没见过母亲,多么想念她老人家啊。入师范校以来,第一学期放假,回家看望了母亲。第二学期,学校组织到芦山修路,不能回去。放寒假时,已是大年三十,母亲认为我不能回家。那天吃过午饭,她一直在门外等我。天快黑时,我才回到家下。她突然看见我,感到无比惊喜,为我拍打着身上尘土,我深深感到,她是多么希望我能在她身边啊。下一个暑假,我在家中过。为了挣下一学期的学费,我没很好在家陪过妈妈,我每天推着鸡公车,到山上去背煤。当时,她的脚开荒时,被大树压伤,已不能走远路。然而,每到下午,她就来到门外,看着一架架经过的鸡公车,等着推煤的儿子归来。她总是不停地祷告:“观音菩萨,观音菩萨,保佑我儿子平安归来吧。”每天,他都见着我放下车子,她才放了心。除了背煤,我还去背石膏,一次背一百零几斤。只为第二期的学费啊。
这是第五个假期,正是粮食紧张的时候,也是我最后一个假期,因为下学期,我就要毕业。学校供应了四两水果糖、两斤点心,两斤桔子,我称回来,准备带回家去,很好孝敬一下母亲。守门的张老头突然来叫我:“李景福,有人会。”“我家没有其他亲人,该不是母亲看我来了?我想。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学校传达室,张老头告诉我。“你母亲来了。她住在河对门你大姨家里,向老师请个假,到那里见她吧。”想不到,正想念妈妈,妈妈就来了,我心里很高兴。学校就要放假,谁还会管,我根本没有请假,就向着大姨家跑去。
大姨家是经常去的,每到星期六或星期天,没事时,都要去她家里。从学校到她家约要半个小时。那天,我心里高兴,连蹦带跳,房屋大桥,在眼前眨眼而过,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大姨家下。她家的门紧闭着,我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与母亲同住在一起的,大姨的母亲,我的二家婆。虽然我认定母亲来到雅安,但仍有些不相信。因为母亲的脚被打伤后,行动不方便,一个人怎能到雅安?看见二家婆,我有些明白了,她一定同二家婆一起来的。我随同二家婆进了屋子,她又关上了门。
这只是两间屋子的工人住宅,家中东西,一眼就看得清楚。第一间屋子,没有母亲的影子。我想她是否在里间休息。然而,她听见儿子声音,怎么不出来呢?我有些疑惑。她是否上街去了?不可能,根本不可能。因为她的脚不方便啊。二家婆给我端上茶,并没说什么,屋子像死寂一样。我实在忍耐不住,就问道:“二家婆,我妈呢?”“你妈,你妈,我,我就是来告诉你妈的事。”“我妈怎么啦?刚才不是才到我们学校去过。老张头说我妈来了,她就住在这里,要我来见她。”听二家婆的口气,我已感觉有什么不祥之事,我开始紧张起来。“不,刚才到学校去的是我。是我要你到这里来的。你的母亲,已经,已经,……,”二家婆没说下去,眼泪滚滚而来。我完全意识到,母亲出事了。我大声问道:“二家婆,我妈怎么啦?怎么啦?”“她,她已经去世。”“什么?我妈好好的,怎么会一下就去世?她是多么好的母亲,她不会死,不会死的。”“孩子,别说傻话。人迟早都会死。你母亲活了五十多岁,已不算小。这年头,许多人还活不到她那岁数。”我哇的一声哭起来。我大叫着:“妈妈,妈妈,”可是哪有妈妈影子?
我感到天旋地转了,母亲的形象,在我头脑中浮动。我记起在母亲怀里学唱儿歌,记起她牵着我的手在街边数星星,记起她为我能长大成人,四处求神拜佛,记起她为为我买小皮鞋卖掉唯一金戒指,记起她对我的严厉教育,记起我家生活艰难时她的戴月披星,记起我上师范校时,她要我好好读书,为父亲争气,记起她在凛烈寒风中送我上学,记起我推煤时,她每日在门外的祷告,……,一切的一切,说明她是多么好的母亲啊!这么好的人,怎么会说死就死?我不相信,绝对不相信。我嚎啕大哭,二家婆也跟着流泪。她等我哭够了,才缓缓地说:“孩子,人死不能复生。哭也不会把你母亲哭转来。你还是很好保重身体,好好读书才是。你师范快毕业了,也算成人了,你母亲也算尽了她的责任。她死得心安理得,你就别哭了吧。”“二家婆,我母亲什么时候死的?”“一个星期了。”“她得的什么病?怎么死的?”“什么病?你回去看看就知道。在荥经,不说是你母亲,就是比她岁数小得多的人,上午还是好好的,下午说死就死。这是什么病,医生说是肿病。脚上手上一按一个窝。有些人户,一家一家的死,谁能说得清楚是什么病。”“二家婆,我母亲得病,为啥不给我来个信,或发个电报,我回去见她一面也好啊。”“你去问你叔父母吧,丧事是他们办的。你母亲说,不要耽误你的功课。你叔父认为,这种情况,让你回去,也起不到作用。你考完试了吧?”“考,完,了。”我含着泪答复。“那好,赶快回去,为母亲垒垒坟,敬敬孝道。将家中家具和一些东西很好清理,清理,该卖的就将它卖了。不要过于悲伤,你母亲不死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你很好考虑吧。”
我带着沉重脚步向学校走去,来时的高兴一扫而空,我不知走了好久,才到了学校。整个学校灯火辉煌,教室里,因为考试完了,大家都感觉轻松,同学们正是有说有唱。我垂头丧气地来到教室里,感觉天地漆黑一团,就伏在课桌上哭。几个同学上前问我怎么回事,我没有答复他们问话。一个知道老张头要我去大姨家的人说:“李景福,你怎么啦?见到你妈了吗?”“我妈,我妈,她死了。”“你说什么,刚才老张头还说,你妈住在你大姨家,要你去那里见她,怎么就会死呢?”“不,刚才来学校的,是我的二家婆,她是来告诉我妈消息的。”说完,我更加伤心地大哭起来。同学们知道,一个人极为悲伤时,哭是最能解除痛苦的方法,就让我哭。只有让我将胸中痛苦尽情倾吐,将眼泪流尽,痛苦或许会少一点。大家都为我的悲哀感染,没有人再嬉闹,没有人再歌唱。突然,我站起来,向外冲去。一个要好的同学大声喝问:“李景福,你要做什么?”“我要回去,回去见见母亲。”“你不是说你母亲死了吗?”“不,她不会说死就死,那么好的母亲,怎么会说死就死呢?”这是我的幻觉。二家婆不会撒谎。她不会吃饭没事干,专门跑几十里路来告诉我母亲死的消息,因为,她和母亲的关系特别好啊。二家婆同情可怜我,才来告诉我这件事。那就是说,二家婆说的母亲死了一个星期,确定无疑。我总存在着一种幻觉,总希望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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