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皮箱
那是一只旧皮箱。
它曾跟随了我整整十四年。
十四年前的冬天,我刚上大学一年级。
那年国庆长假,我空着手回到了家中。第二日,母亲和父亲一大早就起床了。他们去了附近的市场,去寻找一只皮箱。直到接近中午的时候,他们才回来。他们来不及换下衣服,就催促着我匆匆的出门了。他们看好了一直皮箱。可是,他们却拿不定主意,非要我亲自去看一看。我心想,这样的一点儿小事父母还做不了主?因此,我的心里稍微的带着一丝厌烦。我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后面。母亲单独骑着一辆自行车。我们一家人向附近的市场驶去了。来到市场里,我们在一家不起眼的店铺前停了下来。父母为我挑好的那只皮箱孤零零的靠在墙边。店主热心的为我演示着如何开锁,如何上保险。我在旁边漠然的看着,有些心不在焉。不就是买一只皮箱嘛。父母却把它当成了一件上心的事情。他们问我对那只皮箱的意见。我随口答应着。父母和店主商量起了价钱。最后,父母花了一百多块钱,买下了那只棕褐色的皮箱。回到家后,母亲用湿布仔细的擦拭着那只皮箱,并且把它放到了阳台的太阳光底下。
从那以后,那只皮箱便一直跟着我东奔西走。
大学的几年,那只皮箱一直在我宿舍的床铺下面放着,里面堆积着一些平时用不到的杂物。每年寒暑假的时候,我才把它从床铺底下拖出来,学着母亲的样子,用湿布擦拭着上面霜一样的岁月尘埃。回到家里,母亲总是抢先接过那只皮箱,然后笨拙的提着它进了屋。母亲的个子不高,提着那只皮箱多少有些费力。可是,她的脸上却洋溢着笑。看得出来,她的内心里也是极其的快乐。皮箱里装着我的一些旧衣物和旧书本。那些旧衣物已经是清洗干净的。可是,母亲会重新洗一遍。也许,她觉得清洗我的旧衣物是一件极其快乐的事情。每一次,她都会不由得哼唱起一些老歌,一双手灵巧的在泡沫里来回的揉搓着。我痴痴的看着母亲洗衣的背影,心里五味陈杂。阳台上的那只空皮箱里积满了金灿灿的阳光。我迎着那团金灿灿的阳光,觉得眼前明晃晃的。我突然间想到,如果有一天,我进了家门,交给母亲那只皮箱。她打开来看,却发现里面装着的是买给她的新衣。那一刻,她会怎么想?从那以后,我对那只皮箱有了一些新的认识。它好像成了我的一个许愿池。这样的想法在我的心里存了很多年。可是,那很多年,我还是寒窗苦读的大学生,每次回家交给母亲的,总是那只装着旧衣和旧书的旧皮箱。而母亲总是佝偻着腰,笑盈盈的提着那只皮箱进了屋。她手里的重量永远不及她心里的重量。
又是一年芳草绿。那年夏天的一晚,我和昔日的哥们儿挤在宿舍的窄床上回顾着那些年我们曾走过的青春岁月。宿舍里一会儿是笑声,一会儿是哭声。地上的啤酒瓶子里往外咕咕的冒着白色泡沫。第二天,当我醒来时,昔日的哥们儿已经各奔东西了。我慢吞吞的往那只皮箱里装着旧衣服,旧书本。我总觉得,我是往那只皮箱里装着回忆。这样一想,我的心里顿时升起一阵沧桑。没有比毕业时的宿舍更令人伤怀的地方了。我拖着那只皮箱上了火车。一路上,我在想着皮箱里的东西。那里面并没有属于母亲的东西。但是,它们又都属于母亲。在家里,她正痴痴的盼望着我的归来,盼望着那只皮箱的归来,盼望着皮箱里那些沾着我青春气息的旧衣物的归来,盼望着皮箱里那些沾着我苦涩汗水的旧书本的归来。旧衣物也好,旧书本也好,都留着我大学时代的记忆。母亲用手触摸着那些记忆,心里定会开出一朵儿花儿来。
我在家里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夏天。记忆里,我的那只旧皮箱还是放在老地方。那时候,我总在想,它是否会继续随着我流浪?后来,我收到了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又要去另外一个城市开始三年未知的生活。母亲起早贪黑的忙碌着。她给我准备床褥。我告诉母亲,我的学校在京城,那里什么东西买不到?母亲却坚持要给我缝制被褥。我知道母亲的心思。“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她手里的针线把她心里的那份牵挂缝进了那些棉布里。我睡在上面,便随时能够触摸到母亲的心事。那年秋天,母亲陪着我坐上了进京的列车。那只旧皮箱也再次跟着我远离了温暖的家。那里面盛着母亲亲手缝制的褥子。一路上,母亲对那只旧皮箱分外的留心。她不舍得把它塞到铺位底下,生怕皮箱被挤压变形了。临下车的时候,她专门用湿布擦净了上面的尘埃。看着母亲的那股认真劲儿,我不由得想到上大学的那些年,我总是把那只箱子随便的放到行李架上,或是胡乱的塞到铺位底下,压根就没有太娇惯过它。在我的眼里,它只是一只皮箱而已。
京城繁华的东单北大街上,母亲坚持亲自拉着皮箱。她总是异常的小心,避免皮箱进入积水里。我跟在母亲的身后,心里惘惘的。到了一座天桥跟前,母亲拉着皮箱上了天桥。她高高的昂着头,步伐矫健,好像又年轻了几十岁。我看着母亲的背影,不由得一次次的泪湿。高高的天桥上,那只旧箱子的轮子发着“吱呀吱呀”的响声。迎面的行人纷纷看着母亲,看着那只旧箱子。母亲拉着它,迎着秋风,骄傲的往前走。在众人的眼里,那只是一只不起眼的旧皮箱而已。我不由得想起了那一年买皮箱时候的情景。那时候,她认真的看着皮箱的每一个角落,来回的开着那些大锁小锁,不停的向店主问东问西。那时候,我没有想到,母亲对那只皮箱寄予了太多的东西。在她的眼里,那只简单的皮箱是神圣的,它将要履行神圣的职责和使命。
研究生的三年里,我在繁华的京城里过着拥挤的生活。宿舍有限的空间挤得满满的。那花花绿绿,大大小小的东西总是迫不及待的挤进眼睛里。我没有把那只旧皮箱放在床下蒙尘。我为它找到了一个安身的角落。我不再把它当成是一只简单的旧皮箱了。它在母亲的眼里是那么的娇贵,那么的神圣。我怎能忍心让它再跟着我受委屈?那时候,我每月可以从学校领到研究生工资。除去生活费用,我学会了攒钱。那一本红通通的存折一直压在我的箱子底。我穿着许多年前的旧衣物走在繁华的京城街道上,眼睛里是一个五光十色的红尘世界。我年轻,自然有物质上的虚荣心。可是,我的心里很清楚,那份物质上的虚荣是我失足不起的。我总是记挂着宿舍里的那个空箱子。当我放假回家的时候,我希望母亲能再次接过那只旧皮箱。可是,我希望,希望她在打开皮箱后,能够用她的那双早已失去了光泽的手触摸到一份属于她的温暖。这是我心底的一个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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