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母祭

慈母祭

三花树散文2026-06-20 21:19:50
关于母亲的记忆,我越来越模糊了,我害怕哪一天,如果残留着的这些记忆从我梦里流失,我便再也寻不到母亲了,那时候我便成了真正的孤儿,我越发感觉到了孤儿的无奈逼上心际。母亲一生多病,孱弱的身子被各种各样的草

关于母亲的记忆,我越来越模糊了,我害怕哪一天,如果残留着的这些记忆从我梦里流失,我便再也寻不到母亲了,那时候我便成了真正的孤儿,我越发感觉到了孤儿的无奈逼上心际。
母亲一生多病,孱弱的身子被各种各样的草根和树皮浸泡着,家里穷,母亲只得喝一些中草药,草药的方子是村子里的赤脚医生配的,有一些是从别人的口里偷听来的,母亲常常给我的大姐和大哥吩咐了药方子,便嘱托我们上山挖药,有些方子里的药,我们是没见过的,母亲便寻来样草,教我们仔细看清楚,记好了再去挖。
我当然是没挖药的份的,那时我还年幼,认不全那些草药,我只是好奇,便跟在大姐和大哥屁股后面,屁颠屁颠地,装着挖药的样子。大山里百草是药,我们用不着走多远,便可以寻到药了的,只是有一种唤作益母草的药,得到很远的麻婆岭找,麻婆岭峰高路陡,林密草深,常常听得有人说起麻婆岭阴森森的故事,老家那地方,死得不好的人便往麻婆岭上摔,弄得到处都是孤魂野鬼似的,大姐和大哥巴不得我跟了他们去麻婆岭,多一个人多一份胆,可是那次我在麻婆岭遭遇大马蜂“枪”(蜇)了两口之后,我再也不跟他们上山采药了。那天,几只大马蜂盘旋在我头顶好半天,我被吓得卷成一团,抱着头冲出草丛,不料,其中的两只大马蜂缠在了我头上,瞬即给我枪了两口,疼得我直打滚,姐姐和哥哥采来一卷枫叶,教我将枫叶揉碎了缚在伤口上擦,可是枫叶止不住我的疼痛,我一路哭着奔跑回家,母亲见了急得团团转,最后从村子里请来一位赤脚医生,医生教我喝一泡自己刚刚拉的尿,我憋了半天,挤出几滴尿来,瞬即又喝了下去,果不然,肿得通圆的脑袋渐渐地消了肿。母亲却在一边唠唠叨叨地说,幸好只被枪了两口,要是再遭一口,就没人了的,牛遭了四口都要死的。母亲一边说一边心疼得掉眼泪。
记得母亲是不轻易哭得,那年她的病疼得厉害,浑身都在浮肿,连眼皮也浮肿了起来,最后罩住了整双眼睛,母亲什么也看不见了,但她躺在床上却未曾呻吟过她的病痛,偶尔趁着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方无奈地呻吟几声,叹几口气。幸得父亲手艺多,他一人扛着那个风雨飘摇的家,到处招揽活路干。父亲是盛名四十八寨的唢呐匠和锯板匠,还唱得一口麻利的祝酒歌和玩山歌,写得一手漂亮工整的颜楷毛笔字,常年奔忙在外,却因为母亲身体常年有疾,断不得药,日日都得请医生给母亲治病,这笔费用日渐使那个原本单薄的家底败落了下去,但父亲一直没有放弃信心,对于母亲的病,父亲一直相信会得到根治的,他到处借钱,到处赊账,凡是能借到钱的亲戚他都跑光了,直到后来,有些亲戚见到父亲便关了门远远地躲藏起来,让父亲吃闭门羹,他们唯恐借了钱出去父亲还不起。
很多个夜晚,我听见母亲劝慰父亲说,这病不治也罢,何况我们没有钱啊。于是父亲便瞪圆了双眼,向母亲吼将几句。我一直以为,世上的好男人莫过于父亲了,父亲处处给母亲以安慰和宽容,他再苦再累都没有发脾气的。而母亲呢,更多的是把心思放在那些细碎的家务活上。母亲尽管身体多病,那些家务活却是她一手包揽了的,并且她还将我们兄弟姐妹打整得规规矩矩的,记得小时候母亲最喜欢给我们剃“广播”(光头),只见她抽出那把粗壮的剃刀,在她的衣袖上来回轻轻地刮擦几次,便教我们坐在她的膝盖上,只听得嚓嚓嚓的剃刀声,头发和虱子并一起纷纷坠到地面。小时候我是最邋遢的,因为我从小脸上就患有一种被当地老百姓唤作“观音虫”的脏兮兮的病,一种叫“观音虫”的细菌将我的脸啃得血肉外翻,我的那两条金灿灿的鼻涕也常常挂翻了下巴,看上去无不使人大倒胃口的。村子里的小伙伴没有一个愿意和我玩的,惟独有一个叫“阿河”的瘸子,因为身体残疾,去不了哪里,只好找我玩耍,但阿河还经常发羊癫风病,阿河发羊癫风怪怕人又怪可怜的,只见他滚在地上翻来覆去的,浑身颤抖着,一双残疾卷曲的手不断地抓扯着头发和耳朵,翻着白眼,口吐白沫,我怯颤颤地伸出双手想去救他,谁知道他发起羊癫风来便认不得我了,他一脚便把我蹲下了四米多高的老坎脚下,我重重地摔在了一块锋利若刀的岩石上。至今,我的脸上依然横着一块疤痕,那是阿河留给我永生的记忆。我记得当时母亲见了我那血淋淋的脸,很是生阿河的气,站在堂屋门口对着阿河家住着的那个坡岭破口大骂,此后,我再也没有听到母亲骂过人了。
母亲是寨子里出了名的纳鞋匠,母亲绣的花边苗鞋(老家称“勾鞋”)纳得特别精细,整只鞋子都绣满了大朵大朵的红菊花,花瓣层叠有致,花色深浅相宜,一双花边苗鞋要穿上十来年都不掉色不断底的,我们兄弟姐妹幼时的衣鞋帽全部都是母亲一手一针一线地缝制而成的,由是,母亲便为家里节约了不少开支。
母亲总是闲不住的,她常常不顾身疾,风里来雨里去的,在田地里奔忙着。母亲的菜园子一年四季都开花或者结果,幼时我又特别粘母亲,常常跟在母亲的粪担后面,和母亲一起下地,尽管那粪味是多么的熏人和难闻,但我很是喜欢在母亲的菜园子里窜来窜去的,秋天来了,菜园子里的冬瓜竟然长过了我,像一根粗壮的圆柱,从菜地里窜翻到了瓜棚上。那阵子村子里小偷多,经常有人家被偷盗东西,包括母亲的菜园子里的冬瓜,也没有逃脱小偷的贪欲,被偷了瓜的母亲倒像没事一样,她默默地站在菜地里,数了数被偷去的冬瓜落下的瓜坑,只是笑了笑,“反正偷不完的,这瓜藤很快又会长出瓜来的”,母亲说。
母亲就是以这样仁慈的心态来看待这个世界的,母亲甚至从未曾打骂过我们兄弟姐妹,偶尔,遇到我们淘气至极的时候,她也只是轻声细语地吼过几句,倒是很少在家的父亲对我们倍加严格,每个学期取成绩单的那一天,我们是最害怕面对父亲的,父亲一回家便会将我们兄弟姐妹纠集在一起,逐个逐个地查问成绩情况,每每这时,我便被吓得浑身颤抖,嘴唇哆嗦,那受惊的样子,恐怕和刑场上的囚犯没有两样的。此时,母亲总是会庇护着我们的,母亲将我们从父亲身边逐个拉开,教我们藏到了房间里,我们被吓得不敢作声,也不敢出到火炕上吃饭,母亲便将饭菜端到了房间来,嘱我们定下心来好好吃个饱。
然而,那深爱着土地、深爱着她的孩子的母亲却在那年初冬刚刚来临之时,远远地丢下了我们兄弟姐妹,母亲去的时候,一句话也没有留给我们,或许她认为我们都还小,不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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