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夏一场暴风雨

（一）
下课后，顺便到菜市场买点蔬菜。当时天气还很热，阳光还没有完全隐藏，我打着遮阳小伞走在这条熟悉我的人行道上。我没有想到会有一场特大的暴雨来临，我想别的人大约也不会想到。突然的天气变化跟我们捉摸不定的命运改变非常相似。
就在我低身选取最漂亮的玉米棒时，感觉脚边的尘土旋转起来，一些废纸枯叶也悬空往别的方向飞去。事实上，大家都还没有一个思维过渡，大雨就来了。很狂的雨，借着大风斜向杀来，能躲肯定是躲了，我跑到小商店的屋檐下。以后的大约半个小时，我就一直站在那里望着眼前的风烟雨林。

（二）
摊子上零卖蔬菜的农民大部分没有走。有人用两只张开的大胳膊挡住来犯之风，不让重量轻的叶类蔬菜吹散；有的赶紧打开随身携带的伞，但风太大，伞叶逆向张开；有的用砖头将平日都准备好的塑料纸覆盖在菜上。有个太婆，在本来就固定安置好的大伞之下又打开自己手中的一把小伞，她执意呆在狂乱的风雨之中，衣服早已经透湿。我还见她在整理着手里的一叠东西，心想可千万别是钱，如果吹走，芳踪难寻。这位太婆似乎是没把这杀气腾腾的雨当回事，许是经历得多了，知道风雨总会很快过去。
我想，风雨中的人们总有留在风雨中的足够理由，许多时候也是不得已的选择。我没有足够的资格去评判他们的行为，哪怕这样的评判经常是充满了人间关怀和同情的。事实上，人世间的幸福感与痛楚感并不是表象的存在。

（三）
外面狂风骤雨，车里却安然无恙。眼前来来去去的四个轮子的大车小车溅起地上的污水，往既定方向驶去。显然车里是安逸的，车窗内弥漫着让经风受雨的人们暂时羡慕的温暖气息。但这些安逸必定是与我无关的，必定是与风雨中的太婆无关的。因为与我们无关，更重要的是彼此间陌生隔离，所以对他们的心理描写、行为揣测没有任何的必要；相反，你的思考会错误百出，甚至把自己的性格和命运移植进车内，从而荒诞不已。隔着厚厚的玻璃，让他们想自己的故事，让他们顺着风雨的流程安排自己的生活；不要去惊扰你并不知道真相的别人的生活，哪怕是用游荡着的灵魂、跳动着的文字随意猜想。
但我面前横贯着一道寂寥的景象，我得描叙一番（这样的略微思索应不属侵权）：
一辆一辆的车从几个冒雨前行的孩子们身边快速驶过，车轮溅起污浊的水花打向孩子们单薄的衣裳。当然，里面的大人和外面的孩子并不认识，就算是他们停了下来，放学的孩子们也大都会死活不上陌生人的车。正是那会儿，一间面包房里放着一首刘欢的歌，“心还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是的，我相信这些话。雨柱立于天地之间，除了冷酷的敲打，更多的是温情的浇灌。感谢这雨，感谢雨中行驶的车辆，我想起了甜美的事物，想起了此刻寂寥之外的彼时欢聚。请不要把一点点遗憾撕扯成巨大的空洞，不要让一点点瑕疵渲染成漫天的浊烟。“最美好的刺绣，是以暗淡的背景衬托明丽的图案。”（培根语）尽量记住愉快的事情吧！记得昨天的一次温馨的送别，记得你对明天的高尚的承诺，记得左行的顺便搀扶，记得右转的自然微笑，记得拥有过安抚心灵的缕缕春风。晦暗情景中的人们虽容易感伤，想些美好的过往与下一站的迷人，也就释怀如初了。

（四）
慢慢地，我向自己的方向打量去。虽然是呆在屋檐之下，风和雨还是肆无忌惮渗进我的衣裳，渗进我的灵魂。周围没有熟悉的同事和朋友，本地方言我至今不懂，就那样傻傻地拎着沉沉的塑料袋，站在寂寞的空处。从檐上滴落的雨珠已变得温柔，等不及的人们开始挪动细碎的脚步。而我，借着雨丝浪漫的街舞，开始想一些或近或远或实或虚的事儿。
如果你知道我在雨里，定会奔跑过来，至少你现在会这样。可我拒绝了你，选择了彻底孤独的生活。所有应该说给你听的话我都对你说了，只希望你更好。我喜欢南方的榕树，植根于地表，裸露内心，并用宽大的枝叶接纳天空之蓝之阔之未知。我没有榕树高大，但我陈列给你真实的自我。
我对人与事都很坦然，却独独不情愿逢人便说人至中年。我爱穿漂亮的裙子。我喜欢一个人在月夜怅望。我会把两片落叶想象成一段凄美的故事。当然，对眼前突如其来的暴雨，我充满了跟晴天迥异的情思。因为我是个善感的女人，所以一切平淡的表象或许都可以丰富起来；又因为我具备小女人的所有秉性，我外表与言语的高贵（自以为，没有经过论证）无能抵消我的虚荣。
孩子，我必定会想到你。你开始逆反了，听不进我的话了，于是我觉得自己很失败。可难道衡量教育成败的标准就是他在一切方面都听你的安排吗？有很多道理我还跟他讲不通，但他却已经在用成人的方式“干预”我的生活了，比如你电脑中毒了，他担心你的资料受损，便反复提醒你去请人修理，你要是有所怠慢，他便来劲了。（说明：孩子并不玩电脑）还比如你很疲倦地坐在椅子上弄丢了筷子，他会提醒你捡起来，如果你还不动，他会进一步批评，说：“自己的事情就该自己做！”这是家庭中的模仿秀，准确逼真，兴许正是责任意识崛起的标志性事件呢，其实又何尝不是对你啰唆教育模式的“回报”！好好反思去吧！
全国高校掀起了当官热，太让人讨厌了。我是个普通的教书先生，我对暴风雨的联想，只会是生活的、哲学的和知识的，绝不会是权力的、强力的、霸道的。可我还是联想去了。见鬼，我就不能不提这档子事吗？
如果一直这样想下去，就算是暴风雨停了，我的心灵也不会止步。一个人总是会想自己的事情多一点，这很自然，我也没有例外。这飘着石油气味的城市季候风是否携夹着我今夜的杂思，往一个纯净的地方飘荡呢？

（五）
我重新把心力锁定在风雨里，把自己杂乱的思考归于纯粹的景观。我成为一个浪漫的诗人，在雨里构思好多个意象。今夏的烈风烈雨是多么难得一见的景色啊，去赶紧享受重捶般的敲打，小手般的触摸；快去观察南国风烟中棕榈的岿然，看看芒果是否在呼呼的喘息声中掉了下来；你看！你看！那青春的女孩在雨丝的包裹中宛若一棵曲线优美的娇嫩小树；孩子们嘻闹在水中的那份勇敢无畏胜过了拿薪水的威猛战士……
我们原本属于大地和果园！雨停了！

2007年5月19日动笔，6月5日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