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塘幽荷
月上中天,圆如银盘,凉风习习,月色正好。
值夏日的夜,暑气难消,树上的知了聒噪不停,祖母在竹榻上折腾半宿,觉得实在难熬。便从榻上爬起,搬出竹榻,手持蒲扇,靠近小塘纳起了凉。
祖母的小屋,靠近这一个小池塘,正在边上。
池塘很有些时年,还是大队公社时所挖,祖母经常掰着指头算,该是约莫
半个世纪了,想那会祖母刚嫁给祖父。
一塘二用,白天作了村里三姑六婆洗衣的沟渠,水花时溅起,漾起一池笑声。塘里一直养着鱼儿,大队公社时,每逢年底,家家户户均分得肥硕的鲤鱼、鲫鱼等过年,一片欢喜。后逢得集体改制,鱼塘便由大队实行了个体承包制。村里比较开明,承包地条件很民主:谁承包鱼塘,自负盈亏,年底依旧每家每户少不得十斤重的鲤鱼还年即可。
二伯是个鳏夫,相对有家室的人而言,时光要富余得多。他又是个大善人,便自告奋勇接下了这差事。赚不赚,他心里从没底,反正凑合着庄稼活,又独自赡养着祖母,这塘承包下来,估算也有了十来年的光景。逢年底,每家每户一条肥硕的大鲤鱼,风雨不误,亏本照送,给村里人送去了欢笑。
祖母听力不大好,但每逢岁末的时候,每逢二伯送鱼的时候,都是乐呵呵,脸上绽放花朵。村里人都敬重祖母,怜她早年丧夫,每有好吃的,都要送给她一点,对于二伯的憨厚,村里人都念好。在祖母面前一个劲夸,末了,一句叹息:“唉,苦命啊,这么好的汉子,是个鳏夫。”祖母耳朵虽不大听得见,但感知能力极好,每每这时,便神情凝重,半晌不言,隔会微微笑道:“命吧,我做娘的对不住他,生的孩子多,耽误了这娃。做人要修好。”村民便笑着,慢慢走出祖母的小屋……
小塘植了荷,是祖母亲自种的。她爱荷,爱到极致。她的名字里带了一个“荷”字,她善刺绣,绣的荷,青碧婷立,一片幽静,却又栩栩如生。刺绣是件辛苦的事,极讲究针法,祖母已年迈,穿针引线便是件苦差。我常在她身边,便常常接了她穿线的活儿,她极高兴,常摩挲着我的头,喃喃说:“乖囡囡,好良心,长大找个好婆家。”我觉得她话说得逗人,常乐得花枝乱颤。祖母最擅长绣的图案是:鸳鸯戏水:一片蓬勃的莲叶之间,两只自在的鸳鸯,比翼双飞。我总想到那句诗:“只羡鸳鸯不羡仙”。虽然我彼此极小,但我总执着认定:我生来就知道这句诗——自祖母的绣花图案里了解的。因擅了这活,村里有出嫁的姑娘,便每每央了祖母来绣,她却是来者不拒,极其虔诚,认真。飞针走绣,每一幅鸳鸯图案都有不同的神韵,绝无重复。但每幅绣图的鸳鸯都是那么自在,在水间嬉戏,神情怡然,恬淡……
夏夜的池塘,在月色的笼罩下,一片幽静,微风拂过,闻得莲叶一阵婆娑。祖母自竹榻上站起,临近池塘,摩挲一片莲叶,定定地。半晌,一声叹息。
祖父去世时,留下了一大帮儿女,尚未成年。母刚进四十。尚好的四十年纪,有人上门劝她改嫁,说让孩子们自生自灭,反正都老大不小:最小的姑姑业已十三岁了,完全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温顺的祖母一改往日温顺,往那人脸上“呸“了一声。自此,再无人来劝改嫁之事。
寡妇的苦,寡妇自知。适逢土地承包制,祖母便在自家的一块水田里养起了莲藕,像照顾孩子一般照顾着那畦莲藕。到莲藕成熟季节,祖母愈发辛苦,不分昼夜……
这一家子的温饱问题,在祖母的勤劳与辛苦劳作下,倒奇迹般挺过来了,也还顺当。祖母的孩子们一个个像她侍弄的莲藕一般,一个个强壮,健硕,一个个成家立业,奋发图强,离开老屋。老屋独余了为了兄弟们牺牲自己幸福的鳏夫二叔与祖母相依为伴。新生命一个个落地,像雨后亭立在莲叶上的荷花,清新生动,老屋却愈发沉寂了起来。
祖母有个癖好,不绣“鸳鸯戏水”的时候,独绣莲叶,而且独绣一枝——茎很高,瘦瘦的,擎天的态度,却无荷花衬托,倔强而落寞。总让人隐隐感知到傲然的风骨……祖母每每绣完,便自己一个人发呆,老半天。
一枝独莲的绣图,让人看起来总是落寞,萧条。这样的绣品,作不了赠品送人,便是伯母婶娘们,包括姑姑们也不喜欢,大家见到总嘟囔一声:“老太太发痴了。”祖母每每红了眼眶。
我是极喜欢的,每每当宝贝一样珍藏,我更喜欢袖珍式的小绣图,便央及祖母图案小点,大约一本三十二开的书页大小即可,她倒很温顺地依了我。
我当真高兴。后来,那些书页大小的绣图,都被我当礼物送给了我的同学们。她们惊呼,觉得是鬼斧神工,我向祖母转告这些讯息,她笑了,带着微微的神伤与落寞。母亲从小教育我:小孩子说话要察言观色。我经常注意到了祖母脸上的一丝隐隐的忧伤,便是她的笑中,我也能体味出来。
离开老屋之后,我常常去老屋转转:祖母身体不好,我极为担忧她会猝然地离开,那是我的心灵不堪承受的……
她又对着那一池静荷发了呆,我想:她的生命里的苦涩,比这小塘的历史要长。她的心境,比这池静莲还要静。她心上的涟漪,在我与她心灵感应的目光里传递。她是个慈祥的老人,平日里不大言语,逢人却总是浅浅笑着,她常对我说:“囡囡,良心要好。”……
在这炎热的夏夜里,我已记不起她是多少次望着池中的莲发了呆。
我未走近,远远看着,心头凝重。
一个年近七十的老人,缓缓起身,折一枝莲,在窗灯下独坐,戴起老花镜,手持绣针,又开始了一朵莲叶的走绣……
我静静看着那扑腾的灯光,目光颤抖,怔然,许久。
老屋外,微风起,莲叶婆娑,举目向老屋的明亮处致敬,一池幽莲私语着。
我的老祖母,一脸安详,眼角浮起丝丝笑意。
一弯圆月上中天,水天相接明晃晃,泛光,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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