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只觉是寻常(八)
也许出身能决定人一生的许多,比如爱憎好恶,生活情趣。出身农民,天生就有劳动情节。参加工作后,无论在班组,还是到机关,各种劳动都热情参与。
我们单位供应洗浴及理发室热水的,是一处老式锅炉房。每年,锅炉房要进行一次大清理,从储水的锅炉内壁到烟道的灰尘。这是我们单位的一件大事,每次都要抽一些年轻人,在几位师傅的指导下进行。在基层单位工作的几年里,我只要在家,一次也没有少过。
锅炉必须提前一天停烧,排出热水,等自然降温。一般都是过两夜一天,从第二个白天的早上开始清理,一天内完成,不影响第二天的烧水供应。我们要从锅炉上方的一个仅容一人进入的盖口进入,带上除垢的铲片之类,一寸寸地刮过去,弄出来。锅炉里温度湿度比外边高出许多,进去像进了现在大家说的桑拿室,一身汗就与水垢里的水分混和起来;锅炉里烧火的火道妨碍了人的行动,人只能佝偻着身子在里边运动,干一会就得钻出头来透口气。这天中午,单位领导会让饭馆做一盆下着罐头红烧肉的面条,会提些冰棍坊的酸梅汤和冰棍。平常不在一起工作的同龄人挤在一起,你动一下我,我闹一下你,大家说着,笑着,虽然一个个从锅炉里钻出来精疲力竭,可还是觉得快活。有几年单位还抽几位小姑娘也来参加,大家干活的劲头就更大了。
参加工作第二年,我就被选派到处集体菜地参加劳动。集体菜地起源于建场初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抵御自然灾害的生产自救活动。在弱水河拐弯的地方,先辈们从荒草杂芜中开垦出了几十亩土地。一起参加劳动的老同志说,当时一片芦苇,挖地好几尺翻捡芦根,流血流汗。菜地劳动从春季开始,到秋收结束,大约换四批人,都是各基层单位选派,包括代管单位银行粮食局的职工。一批约30多个人,老老小小,男男女女,吃住在菜地,有临时组成的管理机构,有队长指导员。我这一期大约是第二批。因为我没有参加初期种植,只是田间管理,收获后的补种什么的。菜地劳动比在单位工作,当然是苦与累,在阳光下晒,在风雨里行。但大家都很快乐,很卖力。带队的队长是招工时带过我们的政治处徐干事,他敦实的中等个头,标准装束是一个大光头,一付宽边近视眼镜,挽着半截裤腿的的确凉军裤。招工集训结束后基本没怎么接触过他,就听过他讲的两次政治辅导大课,300多人坐在一起,连平时坐不住没什么文化的职工都能聚精会神地听他讲的东西。看不出来吧,北大哲学系的毕业生,高干家庭出身。有人背后指指点点,说他在文革中被发现与某高干子弟交往中有反对“四人帮”的言行,还被关起来审查过。后来我在政治处工作中看到当年整他的材料影印件,是和李强(曾任外贸部长)的儿子通信中讨论了江青一伙的事情。“天安门”事件审查中,他正好在北京休假,单位有人撬开他的房门抽屉,找出了一些没有处理的信件。听说他在强大的政治压力下承认了错误,交待了“罪行”,被从轻发落。以后,他转业回北京,据说在人民银行什么机构做研究工作。徐干事(大家背后也叫他徐光头)如同他的打扮,生活朴实得完全没有大家想象中高干子弟的样子,脏和苦面前没有见他怵过,作为队长,什么活都带着大家干,劳动间隙和大家亲密无间,像一个大哥哥,一边擦着眼镜,一边咧开厚厚的嘴唇笑,说出一些我完全陌生的故事笑话来。那时不知道幽默这个词,他总是能在大家生活里发现很多好玩的事情,再绘声绘色地叙述出来,使大家轻松起来。
菜地劳动,与几十位大哥大姐或叔叔辈师傅在一起,我更多地是享受这种由陌生到熟悉,在劳累与收获里的愉悦。我们比着翻地,比着挑粪,比着打垅,比着摘菜,比着在下雨的时候睡觉,也比着吃饭。某个星期天,有家的同志回家了,剩我们十几个单身,食堂做饭的小朱招呼着包包子。这个下午,我们这些人开始比赛吃包子。基本是全肉馅的包子(有两个狗不理那么大),我吃下去9个,小陈吃下去11个,其他人也全是八九不离十!后来想想都不明白,怎么那么能吃。
菜地劳动中发生的最意外的事情,是突然发现养猪场猪病死了,疑似(用个今天的词)炭俎病(我们当时不知道这病有多利害,只知道是传染病,现在知道是一种烈性传染病)。我们所有菜地劳动的人被隔离在菜地,不得回城,回家。所以,本来一期劳动,延长了时间。不能进城回家,食品补给单位有人送过来放下,这边派人拿回来,如同单线联系的地下工作,相互不接触。后勤部的兽医小涂也和我们隔离在一起,菜地上多了一个人,又多了些热闹。在菜地时间长了,大家就有些疲惫,安排的活也没有开始那样多。到了后期,实在呆不住,晚上就开着配到菜地的卡车进城找着看电影,到放影场,人不下车,看完就走,最远还到过守备师的营地。
与菜地结缘后,还到过好多次。1980年代初菜地分到各单位后,我和一位老师傅一起从春天干到收完。到机关后又因为有“经验”被委任负责单位生产。以后菜地从单位分到个人,又和单位几位朋友一起种植到2000年左右,直到菜地被毁。可以说,菜地是我那些年业余时间的很大乐趣。
到政治处工作不久,参加了基地组织的大型劳动,全场区更换上下水管线。那时候没有机械,全是人工作业。一声令下,只见小城所有地方,人山人海,土石翻飞。我也作为单位的青年突击队员,参加到挖掘工程中。领导带队,我们在分配的地段一字排开,奋勇突击。年轻,好胜,有强烈的表现欲;被人换下过不了几分钟,就喊着让我来,“咚”地跳下去。三四米深四五米宽的管沟,一轮一轮地下人挖掘。在突破了上边的坚硬与树根之后,就是与高远的距离比拼了。为了鼓舞士气,作为宣传干事的我,还利用劳动间隙发现着身边的各种人物,注视着着单位在整个工程中的进度。中午晚上利用到食堂吃饭路上的时间构思新闻报道的内容结构,并在别人休息的时候写好稿件投到基地广播站。那些日子里,在强度很大的劳动中,我感到十分快乐的,就是每天能听到广播里出现我们单位的新闻与特写。
我还参加过东风湖清淤治理工程,下到没小腿深的水里开挖并栽下旧枕木,固定湖堤。修筑南环路的时候,我们去电厂拉炉渣,铺垫路基。我参加了基地1980年代以来的所有绿化劳动。今天,看着小城发生的巨大变化,不由得为自己有过的那些劳动经历而自豪。
2009年7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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