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鸡
那天说起往事,我父亲夸夸其谈,诉说他青年时期的豪情壮举。
我父亲的真实姓名叫作徐鸭红,确确实实就是这三个字,我无需弄个假姓名来忽悠赘述,而从中大作文章、谋篇布局。因这个名字的由来也是他亲口跟我讲过多次,所以记得格外真切。据说我祖母生下我的父亲之时,家里是早已夭亡过两个男孩的,因此父亲的降生显得格外郑重其事。他们怕他步两个哥哥的后尘,唯恐也过早夭折,于是采取了一切预防的措施,最典型的办法就是由我祖母的娘家——我父亲的外婆家——送来一只健壮的鸭子,取“鸭”“压”同音的意思,寓意把我的父亲压住,别走两个哥哥的老路,使他能够稳扎稳打,健健壮壮的在世间长大成人;而老年间的习俗,活物是不能随便进入别家的门,即使新买回的禽畜,也要剪一缕红布拴住脖子,表示红运当头,吉祥如意,然后才能抱回家里来,所以他们在那只鸭子的脖子里拴着一缕红布;又因为这鸭子不是花钱买回来的,所以不能光明正大地从门里进来,于是我爷爷又当机立断,即时用掘镐在后墙挖开一个洞口,再把这只挎了红布的鸭子由洞口递进来。总之,在经过一番周折之后,总算把该做的一切都做好了。或许他们认为不管有效无效,责任还是要尽到,至于成不成功完全在于我的父亲有没有命定的福分。正因为有了这些封建思想的意味在此,所以我父亲的名字是具有指事意向的,就指鸭子挎了红布这一件事。而我们家的姓氏恰恰用在这里是极其适当的。叫作徐鸭红,压住了,慢慢地红起来。暗合那一时期最典型的农民意识和社会主义特色。
也不知是否他们的办法果真有了效验,还是有了以往夭折过两个孩子的经验,使他们慎重起来。总之,我的父亲并没有夭折掉,而且在他们的期许之下如愿地长大了。虽然小时候瘦小多病,但也还长大成人,一样的结婚生子,养儿育女——否则,便不会有我了,推测下来,也就不会有这篇文字了。
当然,所有这些文字的素材都是我父亲亲口讲给我听的。这可能跟他的职业有关,做了一辈子教师,喜欢演讲,言传身教,希望能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给别人。至于他的知识面的宽广狭窄与否,从而涉及到演讲内容的偏差或者失误,他一般是不管的。但我估计,他最喜欢的恐怕是他的讲话被人听,或者说,他有一种跟别人交流的欲望,希望自己的讲话能得到别人的接收,最好能得到别人的随声应和,这从他的听讲者只限于人物,而非动物或者植物就能看出来。
这一次,逢到周末,我们恰好都聚在一起。我姐姐、姐夫和我的小侄女都来了,母亲在一旁削苹果,而平时是难得有这样愉快的气氛的,于是我们在客厅里谈闲天。从物价的飞涨说到社会体制改革,又从朝鲜的卫星发射失败说到薄瓜瓜要被遣送回国。说着说着,我父亲竟然又大谈其见闻,夸耀他年轻时的英勇事迹。
他说,我像你们这样大的时候,曾经把头发养到齐肩长,穿一件鲜艳桃红的格子衬衫,独自一个人骑着大单车到40公里外的彝族地区观看水牛顶架的赛事。而那些野蛮剽悍的彝族同胞竟对他怀有忌惮,不敢跟他站到一起观赛,远远地对他投来臣服的敬意。
他又说,刚废除了农村大集体公社化的时候,他的身体素质是如何的健硕强壮。曾经在大雨前抢收三亩地的大豆,而后一气儿吃下三公斤的糯米汤圆而不被隔食产生消化不良的现象是多么勇猛剽悍!
他还说,在他跟我母亲结婚的时候,是如何冲破一切陈规陋俗,不惜跟家里闹翻脸为代价,推脱了家里早已帮他定下了五年的亲事,而以一个代课老师的身份娶了当时还是一名初中女生的我的母亲为妻,那是怎样英勇无畏的行为呵。
……
他说的这一切,你们恐怕是第一次听我讲起,因此可能显得新鲜好奇,对其充满了无尽的向往,同时有一种想继续听下去的冲动。然而我早已听过无数次,对其了然于胸,几乎连他话语里的每一个感叹词都能记得清晰,因此有些腻烦,好比听到祥林嫂的诉说一样越来越丧失趣味。我觉察出我姐姐的神情跟我是一样的。
但是,我的父亲说到兴头上,不太容易停下来了。他接着说,他青年时期的臂力是如何的惊人,曾经一手一个,把我和我姐姐同时抱在臂弯里,徒步走了七公里路程,到别的乡镇去看露天电影,而中途竟没有换过手,不曾丝毫停留过……。我显得不耐烦了,为了挫一挫他的锐气,故意说道:哈!那是因为,你们当时的抚养方式极其不恰当,又不肯给我们增加营养,让我们都瘦的如同小鸡仔一样,统共也没有几斤重量,当然抱在怀里不会费劲了。我父亲正在兴高采烈的讲述,根本没料到我会这么驳斥他。这无异于当头一棒,再迎面泼他一盆冰水,正如小说里说的“揭开八片顶阳骨,倾下一桶冰雪水”。那是怎样的猝不及防之下被自己的亲人中伤后的噤若寒蝉啊。于是他猛然间醒悟到也许他的唠叨的讲述是不合时宜的。而且在亲人的众目睽睽之下被自己的儿子指责,这对于一个做过二十年校长的五十三岁退休老教师来说,是一件多么丧失尊严的事呀,因为平时只有他说话的份,估计没有谁敢于当面驳斥他,现在触不及防,被我顶撞一下,仓促之间不知如何应对,所以他不知道该如何收场,没有台阶下,只是讷讷地站着。
人就是这样好笑。为了逞一时的快意,往往说些别人不中意的话,而吹嘘、谎言、虚妄、矫情造作,往往在这些话头里掺进来,自己毫不自知。当被别人说破,却又猛然意识到为人处事的谦虚务实,所以自己觉得丧失了体面和尊严。因此我觉得语言确实是一种万分宝贵而又泛滥成灾的东西。人类固然因为有了语言而高等起来,却又因为语言的虚妄飘渺而产生一切荒诞的根源。
可我在猛然之间意识到我心直口快的不当之处,何况对于自己的父亲用了这样直接了当的方式是多么失礼的行为。我决定要把被我打断的话题补上,更重要的是让父亲恢复到一刻之前那种侃侃而谈的爽朗心态,让他觉得我不是故意要中伤他,只是我的愣头青毛病又犯了。我要让他放开这点小事,回到开心的世界里来。我就姑且称之为“缝补我在父亲心中用话头戳开的裂痕”吧。
人确实这样好笑。因为一句话的失误,往往用更多的话头去弥补它,因而越说越多,越来越复杂。在脑力劳动得到充分锻炼的同时,思想意识随之得到进一步的开拓发展。越文明的社会往往越复杂,分工越细。而越来越细的运行模式进一步推动表达方式的精细复杂化。我已辨不出这是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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