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武侠梦
每晚快八点钟,我就搬个小板凳,跑到邻居甘家堂屋,规规矩矩坐在那里。
应该是1985年吧,记不太清了,反正搬一条木制的板凳对当时的我来讲,是一件十分费力的事情。我在等待,等待这户姓甘的大伯大妈打开他们家那台全生产队唯一的一台黑白电视机,我在等我心中的“靖哥哥”和“蓉儿”。
相隔较远的望江县赛口镇和沿河那边的人,也都会每晚跑过来,到甘家看《射雕英雄传》。他们蹬着自行车,要骑两三个小时的路程,在那个精神资源贫瘠的年代,《射雕英雄传》无疑是我们的神话。
到了播放电视剧的时间,甘大伯像抱着宝贝似的从他家里屋抱出一台15寸黑白电视机,缓缓向饭桌靠近,然后像放一颗定时炸弹似的小心放下电视机,拉出天线,插电源,他在做这些准备工作的时候,我们就屏住呼吸看着他,那个紧张而激动的气氛呀,让人差点要窒息过去。
甘家大伯大妈把他们家所有的长板凳端出来,然后一趟又一趟端茶给大家喝,大家像过节一样开心地看着,聊着,笑着。有一次,正看得起劲,突然“轰”一声巨响,原来甘家的鸡窝被人踩塌了。
我当时年纪小,纯属看热闹那一种,不过电视剧中那些女孩的发型和衣服倒是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喜欢得要命。上课的时候,老师在上面讲课,我拿着铅笔在课本上画“黄蓉”,画“穆念慈”,画“华筝公主”,老师发现了,放学后,他拿着我的书,去我家拿给我爸看:“你家细女天天在课堂上忙这些东西。”爸看后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脑袋,骂道:“小兔崽子!再画,老子剁了你的手指头。”
骂不怕,还是要画,有点走火入魔的味道。
《射雕》播出后,也成了我们小伙伴日常的游戏主题,我扮黄蓉,堂弟扮郭靖,堂哥吵着要扮杨康,可姐姐不配合,不愿扮穆念慈,她偏要扮梅朝风,把辫子解开,披头散发吓我们。我要穿电视里黄蓉的裙子,那种能飘起来的,姐姐找了半天,最后她把蚊帐拆下来,裹在我身上,然后叫我站到饭桌上,蹦下来,借助风力,“裙子”就飘起来了。我拿着“打狗棍”,站在饭桌上,对他们喊道:“黄蓉在此!”然后“啊”大叫一声跳下来,蚊帐太长,绊住了脚,经常摔得鼻青脸肿。
姐姐虽然常扮“梅朝风”,可在她儿时的心里,始终有着一个“武侠梦”,她经常躲在锅灶后面,用切猪菜的刀削“宝剑”,有一次把家里要做天花板的木条给削成了一把剑,被爸狠揍了一顿。
每天清晨,天刚微亮,我就在睡梦中听到“嗖嗖”好似挥剑的声音,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打开窗户,看到姐姐正拿着她精心“铸造”的宝剑,左挥一下,右舞一下,然后嘴巴里发出“嗖嗖”的怪音,吐沫横飞,有时做“金鸡独立”状,有时又做“猴子远眺”状。
迷《射雕》那阵,姐姐还天天扎稳马步,左右手在空中乱挥,然后双掌合并,对着我家门前那棵歪脖子桃树发功,我站在一旁问她:“你干什么?”姐姐问我:“你帮我看一下,有没有桃树叶子飘下来?”我抬头看了看,恰好一阵风吹过,几片枯片飘了下来,我说:“有,有几片叶子飘下来了。”“真的?”姐姐马上眼睛发光,她激动得声音颤抖,仰天大笑:“我终于练成降龙十八掌啦!”
到了1988年,我家也终于拥有了一台15寸的黑白电视机,不用天天往别人家跑了,那段时间在播放《上海滩》,我们不喜欢看,依然陶醉在《射雕》的梦里。《上海滩》里的许文强和冯陈陈迷倒了我爸妈那一辈人,跟我们小孩子无关。
因为不懂爱情,不懂人事沧桑,不懂江湖险恶,《射雕》在我的世界里,除了令我着迷的发型和服装,好像没有别的能震憾心灵的东西。我常常趁姐姐睡着的时候,拿着梳子和橡皮筋给她做黄蓉的发型,姐姐呼呼大睡,毫无知觉。后来,姐姐常常对着镜子问我:“奇怪!我怎么发觉近段时间,我的头发好像越来越少了,好像被人拔掉了似的!”
我当然不能告诉她,我趁她睡着的时候,为了设计发型,不知扯掉她多少烦恼丝。
《射雕英雄传》近期在安徽卫视播出时,如同二十多年前一样,我痴痴地坐在电视机前,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纯真美好的童年。《铁血丹心》一唱起,我仍然有着年少时的冲动,想骑上铁骑,挥舞长剑,逐鹿中原。
终于为杨康和穆念慈的爱情流下了眼泪,终于不再仅仅只关注美丽的衣裙和发型,我看到了《射雕英雄传》里所演绎的功名利禄和爱恨情仇,它们跨越了我的童年,在我经过了成长、经过了爱情,也初尝人世冷暖的今天,再次温柔地触碰我心灵最柔软的角落。
如今,我的姐姐早已收起“宝剑”,安心做一个贤妻良母,她整日在纺织厂里忙碌,为了年老退休后有份生活的保障。我的父母亲当然从不会去留意年幼时的她,那一把把宝剑削得有多精致,有多匀称,她练剑时的陶醉状有多感动人?当然,他们也不会留意我,画的那些小人儿有多漂亮,有多逼真……这是属于我们的“武侠梦”,成为我们成长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它曾经带给我们快乐,带给我们心动,更重要的是,它为我们生命注入了许多美好的情感。
这些情感,将会伴随我们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