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流莺花落去
静倚在桥边,那人敞开衣襟似要散去这浑身的燥热。骄阳当空,身后的磐石也被晒得黝亮。阖上眼的瞬间,就那么灵动的一晃,柔白的身姿已晃入眼底。激的体肤浑然一震。抬首侧目,如花的笑靥已随着轻婉的歌鸣卷入远处那繁茂的花树中。他不觉得微叹,敛首却见那一抹张扬又寂静的绿荷,垂侯在他的竹履边。惊喜的扰起,幽香顿然。
傍晚悠长的钟声已至河畔。一袭轻纱低卧篱边。羽扇微垂,似寐似醒。一清稚小厮自对畔绕来,低声轻唤:“小姐,有客来见。”丽眸微睁,说道:“何人扰我清梦,无礼教。”对方又道:“是一手持绿荷的清俊男子。”“罢了,让他隔日再来吧。”打发走那小厮,女子又低眉轻斥道:“好一个聪明郎,少年狂。”当夜风吹遍花殿,明月静倚树梢时。无人听见亦无人瞧见那一缕墨蓝的身影就静静靠在门外的雕花柱上,直至天明。
次日前厅遇见,女子掩唇娇笑道:“公子今日来,是否要置办丝绢之物?”少年面似困窘,但即答:“并非此事前来,只有一事不解。”女子指尖绞住衣襟,却转身不予理会。少年忙呼:“小姐那日为何要将荷叶置于……”“见你热的慌,拿去遮遮太阳也好啊!我且问你,你怎知这荷叶是我投掷的呢?”少年含笑,仿佛已知对方定会问此题,又答:“这方圆百里,只有一家养荷,不是小姐又是谁呢?”女子怅然失了神,回眸一笑惊为天人。如水明眸,如月细眉,如雪清肌,如血粉唇,如花笑靥。恰到好处的引人心生怜惜。那该是怎样的俏丽,才能用花的娇容?少年为之一震,仿佛时间纵错出万般光景,将人摄于原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少年红着脸咳出了声,匆匆道别转身疾去。女子那一剪秋水般的笑眸此刻却失了言语。那人虽形貌并非人中龙凤,却也是颇为俊朗。可他竟会被自己羞红了脸,想来这也着实有趣,便吟着歌,婀娜离去。
日子渐渐清闲了下来,偶尔抬眉回首间也会瞥到那人零落又破碎的身影。又似夕阳沉入半山之际,小厮持着一只黑陶罐叩响了亮着星点烛光的门扉。“持荷的公子有东西要交给小姐。”吱呀——开了不过三指的缝隙,伸出的玉臂便已将那陶罐收入门中。就着飘忽不定的烛光掀开了罐盖,细微的撞击声在这无风的夜晚清晰可闻。她垂眉吃笑,将这群小小的蝌蚪倒入一只鲜白的瓷盆中,细心待弄养的一天美过一天。只可惜繁华过眼去,随风片片扫不尽。
当那男子再来时,用意明显的任何姑娘都瞧得出。女子随他来到河畔。正欲开口却被一阵唢呐声打断。双双远望,见得张灯结彩的迎亲队伍自远处行来。一片喜庆的红灼伤了两人的眼。迎头的骏马,红柳的花轿。在两人的眼中却甚是凄凉。女子不再言语,一旁的人却愣愣的望着这火红的队伍自身边流过,眼前仿佛笼上了迷雾,白茫茫一片,模糊了轮廓。铺满鹅卵的大道也似覆上了霜,灰蒙蒙一片。心软那人终是叹了口气,“并非我不答应,而是,你实在没有一个好的媒人前来提亲啊。”男子转头望向她,脸上渗出些许愠怒,“就是因为我的家世不及你家?你以为我……”女子用指尖截住对方的话,她怕,怕听到一些别样的言语,一些将她的欣喜浇于暗然的事实。“我应允了你,”她放下手指,指着灰蒙的一片远天讲道,“当那鸿雁结伴飞过此处时,我便嫁给你。”爱到尽头,怕是早已覆水难收,彼年豆蔻,又是谁许谁地老天荒?
女子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将心上人牵入那无端又无际的纠纷之中。这般决然的离去,怕也只是为情所迫。门扉夹一暗笺,怅然展开,只四句:莫倚倾国貌,嫁取个,有情郎。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
当寺外的枫树染上秋霜时,她随男子离开了这里。后院篱外的碧荷于一夜之间全部凋零,再无生机。似在怀念,怀念那寻爱而去的可人儿;亦似在叹息,叹息这一次天真却又固执的离去。可谁又知,他们后来幸福了吗?罢了罢了,这些都已是那风烟往事,不愿提了。可后人总是要听的,于是那故事,便又传了下来。
透过窗,她抬头望了望黑漆漆的树林深处,那有一条路,一条泥泞但通向家的幽径。又临深秋,稻花中的蛙声渐渐清朗起来。伸出手在旁边依旧没有任何温度的床榻上写道:君茫茫,妾相望,泪干肠穿思君郎……指尖上粗硬的触感,时时刻刻在提醒着,那娇羞的妙龄少女已被时光刻画成乡间农妇。美丽的过往仿佛只是她做的一个梦,梦醒了,梦里的人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一个声音自苍穹幽幽穿来,“你在哭吗?”她被惊得猛然一震,“不,我在笑……”可是你的眼睛在哭,哭的无声无息,哭的痛彻心扉。不!我在笑,笑这个世间,笑这个尘世!低头,一滴泪打到粗布上,浅浅的散开。末了,布上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带有朦胧墨边的痕迹。
犹记当年,是谁的笑靥如花惊动了谁的心?是谁的温润如水入侵了谁的魂?他们已然八年,但也只是八年。他们的时光如弹指一挥间。回首望向萧瑟处,无风雨,亦无晴。她轻掩柴扉,曾如秋水般的眸子又似活了过来。恍惚之间,又瞧见了那满园的红荷碧叶随风轻摆。花飞花落花满天,相寻梦里路,飞雨落花中。
写于2011年9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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