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起的记忆碎片
有人说,大凡离开家乡在外打拼的人,都有一个解不开的情结。而这个解不开的情结,犹如一根理也不理开、剪也剪不断的丝线,以至于让远走天涯的游子,不管他高官几许,厚禄几何,也不管他人在何方,身的何处,都要不停地回首,不时地眷顾。而这种回首,这种眷顾,很大程度上,是对逝去岁月的回忆,是对逝去岁月的重新认识与反思。
自从把冷板凳坐成热板凳,揣着扉页上盖着“非”字的户口本子,扛着铺盖卷子,顶着高梁花子,在一个雨天的早晨,冒雨进城上了大学以后。离乡二十多年来,每次回老家,都是拂风掠影,或者蜻蜓点水,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用乡亲们的话说,“打了一个‘过站’”。步入“不惑”年龄之后,在我心中不停地缠绕,莫名的烦躁,寝食不安。我实在无法忍受这烦躁与愧疚交织的折磨,找了个不是理由的理由,请假回到老家,把散落一地的记忆碎片串起,让越发膨胀的愧疚落到了一座座瓷砖贴墙的二层小楼上,落到了净洁平整的大路上。
二十多年前,颓败的老屋,如秋后的残荷落叶,在风中悲壮地摇曳。凋零的大街,脏兮兮的小巷,还有一群同样凋零、同样脏兮兮的孩子,手拿自制的“洋火枪”,或柳条弯成的弓,筷子削成的箭,三个一伙,五人一帮,不是从村东“打”到村西,就是从村西“打”到村东,不是村南的与村北的“战斗”,就是村北的与村南的“拼杀”,十几个孩子天天把村子弄的鸡飞狗跳,自编自演了一场场《南征北战》,如今,“厮杀”的叫喊没有了,“攻城掠地”的“硝烟”散去了,甚至连袅袅炊烟也不知飘到了哪里,剩下的,只有红砖绿瓦整齐地矗立于绿水清波的水岸,朵朵白云安宁地飘在碧蓝的空中。
村中央的那棵老槐树,依然枝繁叶茂,似乎没有什么改变,改变了的,是树下的那个高台。原来的树下,有一个唱戏的台子,夏天的傍晚,这里总聚集着一群打情骂俏的男人和女人,聚集着一群听老人讲“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孩子。隔三差五,一个身穿破布衫、戴着破草帽的老头儿,拉着那架黑乎乎的地排车,来到台子下头,搬下圆筒状的炉子,鸭梨状的“炮筒子”,搬下喷洒农药的鼓风机子,在戏台上支好炉子,把半碗大米装进“炮筒子”里,一边拉着风箱,一边摇着“炮筒子”。不一会儿,他大声吆喝一声“爆了哦”,就听“砰”的一声震响,“爆”出“锅”雪白的大米花。每听到这一声震响,不管“拼杀”还是“战斗”的、也不管捉迷藏的还是打“皇上瓦”的我们,齐刷刷地向四面八方散去,又齐刷刷地从四面八方跑来。有所不同的是,每人的手里都端着半碗米,手里都攥着两毛钱,胳膊下还都夹着一只大布袋……那时,我感觉这是个神圣的职业,神圣得能够让人们在出“锅”前散开,出“锅”后聚拢。而这“散开”与“聚拢”,是简单的“散开”与“聚拢”吗?不是!是“大米”的膨胀,“温度”的爆长!而这简单的“膨胀”与“爆长”,一直叮咛着我,毋做“爆米花”!
曾经的打谷场,原是我童年的乐园,如今挖成了鱼塘,成了鸭与鹅的天堂。记得那个时候,每逢农困,村村都要搞农田基本建设。所谓的农田基本建设,无非是挖几条沟渠,掘平几座无主的坟墓。大人们上工以后,打谷场便成了我们的天下。除了“打仗”外,削段木棍打打“噶儿”,弯段铁丝推“铁环”都是儿时经常的游戏。有一天,听说大人们挖水渠时嫌地主家的祖坟碍事,要挖人家的祖坟。我们这一帮无人管的“野”孩子,一窝蜂地窜到了工地,指望看到地主家的珍珠玛瑙、金银财宝。谁知,坟墓里除了几块腐烂的棺材板,几根白森森的骨头外,什么也没有。大人们疑惑地围在一起,嘁嘁喳喳地议论着,村里的大官儿(当时村里的男女老少都这样叫他,后来知道是村革委会主任)用棍子挑出一个骷髅头,一扬手甩给我们,命令我们把“老地主”押送回村,晚上接受贫下中农的批斗。接受“任务”后,我们怀着对“地主”的深仇大恨,把“老地主”当成了足球,你一脚,我一脚把它踢到了打谷场,上演了一场村东与村西间的“足球”甲级联赛。
吃晚饭前,我满头大汗地窜回家。一见家门,父亲就不由分说,上来给了我一巴掌。父亲的那一巴掌让我懂得了一个道理——死者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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