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与我随风而逝的记忆
天黑黑,欲落雨,又是一年清明时。
伫立阿婆的坟前,回忆瞬间如坟头上疯长的春草,蔓盖心头。
浮现,阿婆的音容笑貌,仍是难以磨灭的慈祥。
如泉水叮咚般的童年,流淌着许多关于阿婆的记忆。
记忆里有阿婆用来包钱的方格花布,还有把褪了色的梳子,梳啊梳的划过阿婆岁月的花白。记忆里的阿婆总是牵着头母牛,母牛默默的吃草,阿婆静静的看——她们都有着隐忍的性格。阿婆的腿脚不太好,这是我很早便知道的事,不管其中的原因是后来才被告知的。阿婆的腿是被她终日看管的母牛在撒欢时踢伤的,这难道便是和自己熟悉的人伤你也最深的道理?不过这不是一个7岁的小孩该考虑的事。我只知道,阿婆每次去送雨伞给我回来的时候都要坐下来休息两三趟,阿婆说她是脚麻,而这时候我都停下来在她身边玩,或是捉虫或是用石头砸水,有时也用小手按摩阿婆松垮跨的腿。直到阿婆站起来然后一起回家,那时侯雨过天晴的天空总是瓦蓝瓦蓝的,一如我的单纯。
小时候的我是个开始很胖而后来却很难吃胖的小孩,是因为我决定要把阿婆做的小吃吃个透才开始养胖。阿婆会做很多的小吃,因时而易。三月时的黄花饭,夹心糕,香飘溢远。端午节时滑润香甜的灰水粽,蕉叶池[据方言音译,下同]。而等到高粱玉米一熟,我便可以吧嗒吧嗒的啃高粱池,玉米池和喝玉米粥了。不过我最喜欢的是阿婆做的卷筒粉,每当这时候我总会呆呆的坐在椅子上,看着在灶前忙碌的身影,倒浆,放肉,加黄皮酱。只等阿婆说可以就扑过去小心翼翼的吃起来,生怕错过每一口在舌尖绽开的美味。而这种美味是花钱买不来的。阿婆总会笑吟吟的看着我,然后继续忙碌。
除了吃的时候津津有味,听阿婆讲故事的时候也是津津有味的。总是要在睡觉前听一段才肯安然睡去,就好象长大后有些事情不撞南墙不回头一般。阿婆的故事不多,无非是关于阿猫阿狗的,主题便是爱与关怀。但讲的最多的,也是我最爱听的是日本鬼子,那便是关于铭记与忘记的了。阿婆总是平铺直叙,不加任何堆砌的。记忆较深的是阿婆他们怎样躲日本鬼子,还有鬼子是如何对待有生命的动物和无生命的东西。而我总是听得入神,会不时问些幼稚的问题。这除了与小孩的好奇有关之外,主要的便是真实的震撼力了——因为阿婆的故事比起日本的历史学家可靠得多。
然而有些故事很少提及的,只在特定的环境才能听得到。那是怎样的环境呢——总是有着一望无际的乌云和下不完的雨,还有年阿婆暗暗的房间。阿婆会抱着我,轻轻地拍着,和着淅沥的雨声娓娓的说着阿公的事或是她自己小时侯的事。阿婆的童年和当时的时局由一样动荡不安,出生不久的阿婆就给人家抱养了,地位和丫头差不多。而我总是静静的听着,不插一句嘴。不知为何,阿婆说起这些事的时候只是透过小窗口看着灰蒙蒙的天,说着说着,灰蒙蒙的天也透过小窗口映入阿婆的眼睛,浑浊不清。至于我,听着听着就进入梦香。梦里面有童年时的阿婆,不曾见面的阿公,还有长大后的我。错位的时空里,他们会对我笑啊笑,然后我也笑,恍如隔世的,不过我们都会很快乐,不论是梦里或是以后。
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还是生活本就戏剧性。我不清楚,我只知道,阿婆的病是我一直难以释怀的痛。同一辆救护车,昨天拉走了阿爸,朝着生的方向。而今天拉走的阿婆,却坠入了深渊。昨天与今天,两条不同的路,母子从此分别。只记得阿婆说她去买米,踏出了家门,却不曾想到的是阿婆再也没能走着进去。曾经和阿婆牵手走过的小路,曾经阿婆轻易提起的20斤米,曾经我按摩过的那条腿,都重重的拌住了阿婆。但是和40年的母子情深相比它们又算得上什么呢,沧海一粟吧。我只记得,当我在医院看见在病床上虚弱的阿婆,当我得知道阿婆半瘫了,当阿婆和我再一次大手牵小手,含糊的告诉我要好好学习时,我哭了个稀巴烂。11岁的我也只知道在夜里放肆的哭,悲伤逆流成河。去了又来的救护车装走了我的懵懂,然后扬长而去。而我仿佛要一夜长大。
阿婆终究是在几个月后去了,没能留下一句话,伴着7点半的钟声随风而去。那时候的天黑得已经要往下塌。阿婆去的时候,一家子老老少少,包括阿爸看着她轻轻的撒手——是否生命就是一场华丽的葬礼?后来的后来,我告诉自己,阿婆终究是去了,亦或离开,然后重新开始,只是少了我们。而我也即将告别重新风雨兼程,也只是少了阿婆,正如挽联上说的坛前悲离一世踪。既然只是一世,那么我们让这两条直线,在这一刻的擦肩之后,朝着自己的方向,边走边祈祷下一刻的遇见。但是在这之前,我们都要勇敢的走下去,不论悲与乐。
随风而逝的记忆亦如此刻漫天飘飞的冥纸。
我看不清你的脸。
只因此刻的我早已泪眼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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