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将十年读曼珠

且将十年读曼珠

崔莺散文2025-12-25 17:32:37
苏曼殊是中国近代史上惊世骇俗的人物,早年读书时,知其名而不知详,他的书那时很难买到。二十年前,我有幸读到《曼殊全集》,缘于一次“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巧遇。1989年,我调到省委机关做编辑工作。编辑部设在

苏曼殊是中国近代史上惊世骇俗的人物,早年读书时,知其名而不知详,他的书那时很难买到。二十年前,我有幸读到《曼殊全集》,缘于一次“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巧遇。
1989年,我调到省委机关做编辑工作。编辑部设在一栋旧楼的侧室,侧室面积足有三百多平方米,中间隔一道蓝布帘,里间仓库,外间办公。一日闲来无事,随手撩开布帘,里面竟然是一座堪称壮观的书山,一捆捆旧书黄卷塞满墙角,一直抵到天花板。
我斜卧在书堆上,唯恐高悬的书捆突然塌下来将我淹埋。信手翻拣一册,封面无字,扉页始有“曼殊全集”字样,五卷本,繁体,竖排,编者为柳亚子,出版单位隐约是北新书局。每册内页盖有“鬃省革命委员会文教办公室”图章,卷五倒数第四页有“楚陈期佺藏书”戳记一枚,五册之书,仅此一处。
当日下班,我将第一册带回家。夜来净手展读,随即沉迷书中不能自禁,直到天光大放时也浑然不觉。那几天,我每天带一册回家夜读,夜夜读得泪眼朦胧,夜夜读得通霄达旦。我每次去里间拿书时,心里还是忐忑不安:是拿?是取?是借?是窃?这多少有点“孔乙己窃书不为偷”的味道在里面。
苏曼殊,这位清末民初的人杰鬼才,其诗其文,奇人奇事,无一不让人怦然惊心。从1884年生于日本,至1918年客死上海,他三十五载短暂人生像流星一般划过岁月的时空。苏氏诗文俱佳,善绘画,通晓英、法、日、梵等多国文字,佛学造诣深湛。游国恩主编的《中国文学史》中称他是“别具一格,倾倒一时”的人物。
读苏曼殊,你最好储存足够的眼泪。
苏氏一生“歌己哭,哭复歌”,其诗其文何尝不是如此。从“无狂笑无端哭,纵有欢肠已似冰”的英雄泪,到“还卿一钵无情泪,恨不相逢未剃时”的绝情泪;从“偷偿天女唇中露,几度临风拭泪痕”的胭脂泪,到“袈裟点点疑樱瓣,半是胭脂半泪痕”的袈裟泪,从“相怜病骨轻于蝶”的凄清泪,到“独有伤心驴背客”的无泪之泪,苏曼殊在他的作品里几乎流干了一生的眼泪。一首首清丽哀婉的小词小令,令阅读者无不为之掬一把伤怀之泪。
读苏曼殊的小说,也每每令人动容。其代表作《断鸿零雁记》,以他自己的人生际遇为线索,描写亦僧亦俗的刘三郎的爱情故事。诗性的语言,烛微的细节,精准的心理描写,堪称现代新小说的发韧这作。
以后多年,这部《曼殊全集》我常常拿出来翻拣,只是从来不示与人。1994年,一位挚友强行借走前两卷,不料,两年后他却在澳洲遭遇车祸身亡,那两册曼殊之书他是不可能还给我了。想来这书原非我所有,残书留残卷,人和书各有宿命,我只能扼腕一叹了。

拜谒苏宅
我偶然游苏曼殊故居,是在2003年9月。到珠海的第二天上午,朋友三人去澳门观光,我独自去拜谒苏曼殊故居。出租车送我到沥溪村村口。我围着不大的村子转了一圈,几经打探,才走进一条狭长曲折的青砖古巷。沿着巷子直走片刻,右转,再直走少许,左转,前行数步,一座小巧古拙的苏家老屋出现在眼前。
苏曼殊一生都在浪迹天涯。数度日本,飘零南洋,几番广州,寄居苏杭,何处是归乡,连他自己也惶惶不能决。珠海沥溪村为苏曼殊祖籍故里,他在这里度过了七年凄清多病的童年时光。
院门兀自敞开,焊花的铁门早已锈迹斑斑。围墙外的小路上,秽物遍地,污水横流,几不能下脚。走进巴掌大的院子,但见花木荒芜,杂草蔓生,处处透出一股陈腐的气息。环顾左邻右舍,苏家老屋并无特别之处。单户独家小院,青砖土木结构三间平房,面积不足五十平米。据说这栋老屋为苏曼殊祖父苏瑞文所建,百年风雨之后,屋骨端方,墙壁笃实,至今犹可饮居。
在屋门洞开的门槛外边,我驻足良久。百年之久的光阴剥蚀了这栋沧桑的老宅。裂纹深深地檩梁,苔痕斑斑的砖墙,以及主人发黄的僧妆半身照片,无不显示出苏家传世香火已断的衰败之象。苏僧正用他那双半僧半俗半人半仙的眼睛,注视着我这个来自远方的不速之客。
苏氏的生世扑朔迷离。这正如他的诗所说:
未曾生我谁是我,
生我之时我是谁?
但愿不来也不去,
来时欢喜去时悲。
据考证,苏母为日本下等女人,不详其姓。1884年,其父苏杰生时为日本侨商,传说他与长妾日本女子河合叶之子妹有私,生下苏曼殊。三月后生母离去,苏曼殊遂由河合叶子抚养,“母子茕茕靡所依”(柳亚子语),1890年,曼殊六岁时随嫡母黄氏回广东原籍,他在此间老屋生活了七年。据苏曼殊后来致朋友刘三的信中回忆,他在故里饱受欺视,几度濒死。他体弱多病,孤独寡言,再加上日本血统,族人视之为异类,常常投之以白眼,甚至连祖父也冷漠有加。
苏曼殊十三岁那年(1897年),独自离开沥溪村,前往广州蒲涧寺首度剃度,当了寺里的门徒僧。从此一去,他再也没有回来过,他宕荡起伏的人生大戏也由此拉开大幕。参加同盟会,结识孙中山。他与民国的文人名士如袁世凯、陈独秀、蒋介石、鲁迅、徐志摩等人,均过从甚密。但他不断变换自己的身份,偶为俗人,又为僧人,偶为狎客,又为名士,偶为诗人,又为革命者。他那孤傲至狂的性格,把一个个人生角色演绎得五光十色。
旧居里徒有四壁,现存的文物没有一件。橱柜里尽是苏曼殊文搞的复印件,连孙中山的“曼殊遗墨”四个字也复印得不像样子。这样倒也很好,苏曼殊一生寅吃卯粮,至死也是穷困潦倒,一个物质上形同乞丐的人,除了一卷诗书,他死后还能留下什么呢?
走出苏曼殊家的院子,正午的阳光有些晃眼,苏家邻居的一支公鸡这时也叫得特别响亮。老屋顶上的一束瓦楞草在微风中瑟瑟摇摆。围墙外,几株木棉花开得格外艳丽。

寻访苏坟
那天,我围着杭州西湖孤山北麓找了很久,也问了几个人,还是没有找到苏曼殊的坟。南齐名妓苏小小的坟倒是显眼,路过便能发现。隔水相望,是“鉴湖女侠”秋瑾墓;至于陶成章、徐锡麟、林和靖、林由等名士的墓,都能一一找到,而且祭扫者一群一群。
在杭州西湖的名人墓地,苏曼殊墓卧于孤山一隅,很不起眼,访者甚少。不是有心去寻找的人,怕是找不到的。多少年前,刘大白教授访苏坟时题有一诗:

残阳影里吊诗魂,
塔表摩娑有阙文。
谁遣名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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