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竹林深处
从某种意义上说,中国古代史是一部关于名士的历史,纵观历朝历代的兴衰覆灭,是非功败间无不折射出当朝名士的命运与性格。士生于时代又影响着时代,其旦夕祸福伴随着历史的星移斗转,其才思作为镌刻着时代的清晰烙印。先秦时期藩国林立战乱不止,风起云涌的时代变幻为思潮的多元化提供契机,各家名士独树一派,造就了集儒、道、法、墨、兵、阴阳、纵横于一体的百家争鸣盛世。秦汉天下一统,思想上独尊儒术,此时的士人阶层专心为君王擘画江山,其一觞一咏都流露出心系家、国、天下的胸怀与抱负。及至魏晋南北朝,政治上暗潮涌动、礼坏乐崩,老庄之风大行其道,士人多感怀于自身无力与朝廷抗衡,遂在逍遥放逐中寻求安身立命之法。唐朝的开放成全了有诗咏禀赋的文人骚客,此时的士人情怀多彰显出一种大国太平昌盛的气象;宋元汉人偏安一隅,士人壮志难酬,只得纵情于山水书画;到了明清时期,封建社会逐渐走向穷途末路,意识形态上的危机感助长了集权之风,皇权极盛的同时士人思想受到残酷打压,此时,士人少了几分独立之精神,多了几分对当权者的惟命是从。
士人的性格虽受制于时代形势,但同样为历史增添了几分生动和人性,可以说没有了古往今来的名士情怀,彪炳千古的中国历史就会失去大半的色彩。少了人格的灵动与飘逸,煌煌历史巨著不过是政治斗争和朝代更迭的记录工具。唯有加入士人的才情智慧、远见卓识、风流韵事,枯燥的历史才得以传承百代而愈加熠熠生辉。
在中国历朝的士人阶层中,我独钟情于魏晋名士;而在魏晋诸多风流人物中,我独钟情于竹林七贤。
《世说新语》记“陈留阮籍,谯国嵇康,河内山涛,沛国刘伶,陈留阮咸,河内向秀,琅邪王戎。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故世谓‘竹林七贤’”。竹林七人,虽各有个性,但他们无不崇敬自然,放浪山水,远离俗世,他们凭自己的言行功败、荣辱沉浮,谱写了一曲可歌可泣的魏晋名士风流。而竹林七贤之首,当举“正始之音”的代表阮籍。
有多少次,阮籍的身影会进入我缥缈的梦中,他携一壶酒,骑一只驴,且歌且行,漫无目的地游走。当途穷路尽,阮籍便会像无知的小孩一般恸哭。论性情,阮籍当真是一个痴傻的孩童,否则便不会恣意随性,率真自然。与嫂相别、醉眠妇侧,邻家有女未嫁亡,生不相识往痛哭这类不合名教礼法、被俗人议论诟病之事,在阮籍处便是至性本真的流露。一句“礼岂为我辈设也”,犹如一记当头棒喝,让流俗之辈哑然。
“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阮籍视功名权利为粪土,奉老庄之道为圭臬,宏达不羁,不拘礼法,愿与同道之人结金兰,不堪世俗之辈相纷扰。籍曾听闻苏门山中有真人,遂前往观之,《世说新语》这样记载,“籍商略终古,上陈黄、农玄寂之道,下考三代盛德之美,以问之,仡然不应。复叙有为之教,栖神导气之术以观之,彼犹如前,凝瞩不转。籍因对之长啸。”待阮籍意尽退去,在下山的路上,忽闻苏门先生长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籍听闻歌声,犹如仙乐在耳,不觉间醍醐灌顶、幡然醒悟——高妙玄绝之道,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若想求得真理并非朝夕之事;唯有舍弃世俗政事,皈依自然,方可得道。籍感怀于苏门先生指点迷津,遂作成《大人先生论》,表达其远离世俗、返璞归真之志。
阮籍至孝广为流传,一日讣告传来,籍母去世,阮籍吐血数升,废顿良久,但居丧期间酒肉不离、饮啖不辍,披发坐床,箕踞不哭,引得世人非议、司隶仇疾。然《魏氏春秋》曰,“籍性至孝,居丧虽不率常礼,而毁几灭性。”可见,名教礼法是做给旁人看的,至真亲情的表露,无需戴孝三年、结衣素食,阮籍拳拳赤子之心,显于任诞放浪之间,虽饮酒食肉,殊不知酒肉过处,肝肠寸断,滴滴泣血。那时,亦曾有俗人嵇喜前来吊唁,来人呼天抢地痛哭不止,然阮籍以白眼视之,嵇喜自讨没趣悻悻而归。俄而嵇喜之弟嵇康抱琴携酒而来,与籍弹琴饮酒,籍感怀遇一知音,遂以青眼相待。
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阮籍性质自然,与之交好的友人,无不是淡泊功名,不为礼俗禁锢。阮籍的侄子阮咸曾恋上姑家婢女,及姑远移,咸不避世议,骑驴长追而去。阮咸好酒,动辄以瓮盛酒大酌,时有群猪来饮,阮咸并不在意,索性邀猪共饮而乐。说到饮酒,刘伶爱酒更甚于阮咸。刘伶嗜酒为命,其妻尝捐酒毁器,以摄生之道劝之,伶为得酒只好诓骗,称己不能自禁,当在鬼神面前发誓,其妇欣然取酒,伶得酒即饮,向天而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妇人之言,慎不可听。”更作《酒德颂》一篇,以此明志。古有“杜康造酒醉刘伶,一醉三年”的传说,传说虽有神话色彩,但刘伶爱酒确实名不虚传。现今有酒名曰“刘伶醉”,不知饮者是否也有过刘伶醉酒的自在与洒脱。
此外,山涛“雅素恢达,度量弘远”;向秀淡泊宁静,崇尚玄学;王戎生性聪慧、以俭自持。然七人之中,论愤世嫉俗之至,鄙薄法礼之极,针砭时弊之激,当属嵇康,而嵇中散这样极端至真的性格,未尝不在明暗各处树敌颇多,也在不经意间为自己埋下了绝命的祸根。
“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傀俄若玉山之将崩。”嵇康就是这样一个爽朗清举、气韵非凡的飘逸之人,其人,高大俊秀、龙章凤姿,有遗世独立之风;其文,悠远清素、灵动不羁,藏之名山传之后世;其节,刚直不阿、蔑视权贵,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常想,嵇康驻足之处,山水分外明净了,草木虫鱼更添生机,那悠扬琴声飘过的地方,必定涤去铅华与污垢,只留一片空灵洁净、不容侵犯的净土。这样一个人,爱饮酒作诗,爱弹琴长啸,爱挥汗锻铁,更爱竹林觅知音,杯盏共欢宴;这样一个人,又极恶趋炎附势、蝇营狗苟的名利之徒,即使这人是自己曾经的挚友,也不愿与之同流。昔者,曾有一道士孙登这样评价嵇康,“君才则高矣,保身之道不足”,一句简短的话,却正中嵇康性格之软肋,道士说,“用才在乎识物,所以全其年”,而嵇康这样质性纯粹、不愿屈尊就范之人,是断不会为了保全其身而放弃自己的信仰与原则。
彼时,有因仰慕嵇康的为人风度而前来拜谒之人,此人就是起初名不见经传、后凭当朝贵戚之宠幸而从此发迹平步青云的俗人钟会,这一行人,来头不小,排场十足,只见“乘肥衣轻,宾从如云”,其气势浩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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