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假日，让我难以忘怀的事情不是闲适的欢欣，也不是全家的团聚，更不是丰盛的美食，而是看望了一位鳏居老人，听了他的一席话后，心里泛起无法平静的波澜。
这是位曾经的同事的父亲，年过八秩，银发飒飒。到小城几十年，一口胶东话还满腔满调。中秋之夜他一个人在家守着电视，守着清静，守着孤独，守着伤感。老伴走后不足3月，头一次独自过团圆之节，老人内心的感觉不言而喻。过去的同事是他的女儿，还有个儿子。女儿随丈夫安置到保定了，儿子转业到了媳妇所在的洛阳。
老人14岁从军离开招远，从解放战争到抗美援朝，再到一名铁路工人，直到为国防科技事业扎根于戈壁大漠到老，就是他一生的“仕途”轨迹。他说，年青时候，在战火纷飞里，根本想不到能有今天，到哪儿都猛吃猛喝，天天过的是有了今日无法预知有没有明日的日子，晚上躺下不知道有没有明天，直到抗美援朝之后回来安定下来。现在有了好吃的，有的却已经吃不成了。他是面对桌子上的几盒精美月饼说的。我电话里说去看他，他一再嘱咐：可别提东西来！但我还是提了月饼。他一见面就说，“你必须得把东西提回去，你不提回去，放我这里吃不了也得糟蹋了，我不能吃，也不爱吃。并且，我这里的你也得提回去，帮我处理了。”有一种爱是让老人劳作、付出。看老人反被老人“看”，吃老人的也是爱老人，道理可以这么说通的吧。
但话题还是回到跟孩子一起生活的事情上。为什么不跟着儿子或者女儿？还在阿姨健在的时候就是一个问题。现在，叔叔耍了“单”，理所应当地得跟着其中一个的，为什么老人还要坚持自己独立生活呢？过去虽然我能猜想到一些媳妇女婿的情况，但主要认识还一律以为这是老人倔强、习惯、留恋老地方等事情。
曾经跟同事交流过，怎么不让老人跟你们？得到的解释都是老人不愿意去，他们太主观，太倔，不听儿女们的意见。有时候看着老人孤独得可怜，也生出恨来：人老了得柔一点，跟随孩子们总能让儿女少分些心，不像现在，离得老远，有个事情来回不那么方便，反而更加牵扯了他们。有些老人以为不跟孩子是为他们“减负”，其实是无形无意中增添了孩子们的牵挂。
现在，面对我的询问，老人第一次跟我说出了苦衷。
“不是我们不想去，而是，无法跟他们在一起。”老人手搓着白发。老人一向飒爽的白头发在阿姨去世后不到两个月时间里，明显见少，裉去了有一半多。
“第一次，是准备到女儿那儿去的。按照政策，我们也可以把关系办到保定的。就在各种手续都办理结束，即将搬迁前，我觉得不踏实，就跟你阿姨说，我们提前先去住一段，看看。结果出现了我心里担心的一幕。某天，女婿早上起来说，‘我搬出去，你们住吧’。我说你啥时候回来？他说他不回来了。你看看，这样就不是在撵我们走吗？于是，我到火车站买了车票，马上就回来了。回来为了把关系再弄回来，找领导找机关费了好大周折呢。
后来，你阿姨被查出有病，儿子接过去吃中药，呆了有一年。儿子说，你还是迁往我们这里来吧。可是，你知道我们在哪儿怎么过的。某天儿子不在家，儿媳回来做饭，孩子闹我们弄不住，她也不管，我抱着孩子哄到后来突然觉得胸口一难过，就把孩子放地上，我也坐在椅子上了。儿媳从厨房出来极其认真地对我们俩说：‘你们再这样，我也不管你们啦。’你说说，我们怎么跟他们在一起过？跟那个能行？儿子女儿是我们的，女婿媳妇不是我们的啊！”
老人双手捧着脸庞，长长地叹息。
“那，没考虑在他们附近买或者租间房子，好让他们方便照顾？”
“不啦，没那个必要。现在你阿姨去了，就我一个，我还能自行照料。也不想麻烦孩子们啦。”老人语调里明显透露着无奈。
“总之，年龄大了还是需要孩子照料的。谁都要老，孩子们年龄大些了，可能会想得更周到些吧。”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父亲生前没跟我生活过几天，母亲最后的一年多跟我住在一起，她生活得还是舒服自在的。但也有小心翼翼的时候，如果我看出来了，就会及时开导，让她别想那么多，有什么事就讲出来，没什么的。
像我在前几天火车上跟几位云南老年旅伴们一起讨论时说的，别怨别人的孩子，还是想自己孩子身上有什么问题。不要说有什么样的媳妇就有什么样的儿子，还是说，你儿子到底是不是真的孝顺着你的。
“那您只有自己多保重啦。有什么事情就说一声，别客气。谁都会老，人老了就有些心有余而力不及的事情，别啥也不说，自己硬扛着。”说老人这些，是有根据的，我的父母曾经也是这样的，心力很强，却不知道身体根本支持不了他们的想法。硬撑着的结果，就是把身体弄糟，缓不过来。
“人啊，只能活年轻，不能活老。”父母生前一再唠叨的这句话再次响在我的耳边。眼前老人的神情，正在印证这句不是名言的实在话。当我们还在年轻的时候，是不是能理解每个老人的真情实感，是不是能够很好地照料自己的双亲，让他们安心满意地度过人生的最后时光，这才是验证一个人是不是有德有道的最重要标准。
告别老人走出楼门，中秋月光仍然在层云覆盖下朦胧着。这好比人生，好比社会，有多少事情的真相都被种种东西掩盖着。如果没有老人给我的信任，他怎么可能把自己心里最苦最痛的故事讲给我听，让我知道不是他不愿意跟子女，不是他倔得不讲理，而是他不愿意让孩子为了他而难过。
每个老人都是充满对子女爱心的人。叔叔的爱，就是远离子女，用别人看来没道理的举动来表达。
多少爱是不得不用不讲理的痛苦方式表达的啊！

2013年9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