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目不识丁的乡村老太的几幅剪纸
1、两头猪
考古证实,人类在走向文明的初始阶段,就已将猪圈养起来以作食不果腹时的备用。
人与猪朝夕相处,人睡在土炕上,猪卧在脚底或案下的场景曾经是长时间里八百里秦川平平常常见怪不怪的乡俗,至今偶尔还能见到。在乡民的潜意识中,猪是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也不以猪的懒为懒。因为他们清楚,你总不能指望猪和牛一样去帮人犁地拉车。猪大不过就是人的一盘菜。
人们熟悉猪的形象程度,闭上眼睛也会一清二楚。这两幅猪的剪纸就是孩子的外姨婆,一位目不识丁的乡村老太那握了几十年锄头和锨把也握了几十年绣花针和剪子的粗手轻轻松松剪成的,不用描图,不用贴影或熏影,猪的活蹦乱跳的形象就在她的心里装着呢。
这才是最本色的剪纸。是出自民间的艺术。是艺术的原汁原味。
我们常常在为寻找某一个门类的艺术之根而费心劳神,有时心费了神也劳了还不得正果。其实,仔细想来,一切人类艺术根源都深深地扎在民间的泥土中,我们真的不该本末倒置,更不该舍近而求远。
2、两只猫
农人的憨厚和仁慈为怀使得他们在接纳狗的忠诚时,也接纳了猫的嫌贫爱富。童年的印象中,村子里许多人家都有猫。祖母养的那只肥大的花狸猫冬天里整晌整晌卧在热炕上,闭着眼睛“唔唔唔”的念经养神。有时还自作娇贵地卧在祖母的怀里去,嘴里继续“唔唔”。要是碰上大雪封院的日子,这种规律的“唔唔”声几乎就成了祖母的催眠曲。
最让人忘不了的是春夜里猫的叫声。这叫声时而在后院,时而在土墙,时而在房顶,并能明显的感觉到猫与猫的追逐。这叫声让过来人无论或男或女会一夜失眠,让少女情窦初开的心会扑扑嗵嗵地跳个不停。
那个时候,“能人”还没有研制出药鼠的“三步倒”,无论养猫的不养猫的几天不见眼睛里闪着亮光长尾巴摇来摆去的白猫、黑猫、花猫在院子里跑动,就会有似乎家里缺少了什么的感觉……
了解了这些,你就会容易理解一个目不识丁的乡村老太何以能剪出如此既简单又传神的猫来。
3、两只狮子
孩子的外姨婆剪成的这两只狮子迫使我对中国农民的心灵世界不得不进行再认识。因为父老乡亲们关注的并不仅仅是柴米油盐酱醋菜。民以食为天的谚语也只说对了一半。鸡、猪、狗、马、牛、羊令他们心生欢喜,大象、老虎、狮子、狐狸同样可以让他们兴奋不已。大象让他们见识到了生命的庞大,老虎、狮子让他们见识到了什么是勇猛,狐狸让他们体会到了机巧。把这一切综合起来使他们渐渐明白了这个世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本质。这对他们增强自身的生存能力一定不无启示。这也许正是猪和牛这样温顺的动物曾经充当过华夏先民的图腾,而狼和老虎这样凶猛的动物同样充当过图腾角色的原由。因此,老虎、狮子的形象不仅大量出现在民间绘画中,也出现在民间刺绣、布艺、泥塑中,民间剪纸更不例外,且纸剪的老虎、狮子比起林中的老虎、狮子来要悦目得多。
如何正确把握艺术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这两只剪纸狮子就是一个明摆着的答案。
4、两条龙
我们当然会说龙和凤一样是莫须有的东西。可故乡的父老乡亲们却从来不这么说。他们以为龙是一种真实的存在,其不被人所见,那是因为龙是神,是管水的神。
每逢久旱无雨的日子,看着绿油油的麦苗渐渐枯黄,半人高的玉米太阳下拧绳,心急如焚的老太太们就免不了要成群结伙烧香叩头拜龙王。如果及时应验,她们会让男人们在村子里燃放鞭炮以示谢意。如果一时三刻落不下一星半点的雨来,她们会叫苦连天地抱怨说这都是年轻人不信神惹怒了龙王的结果。
孩子的外姨婆常常就是拜龙求雨的发起者。一旦她们敲锣打鼓念起经来,会一夜都不合眼,一段接一段念下去。那整齐的声音,那规律的抑、扬、顿、挫和起、承、转、合,其韵悠长,听来甚是悦耳。
老太太们不觉得困顿,靠的全是心劲。
孩子的外姨婆剪起纸龙来更神,一连剪上十条也不会重样,看的人都眼花缭乱了,她还能继续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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