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阮籍
一
阮籍已离我们远去了,连他那个时代亦已作古千载,这个怪异文士傲岸的人格灵光以其千年不衰的魅力,使我在史坟典籍中做一次坎坷的跋涉,去探寻一个文人不凡的心路历程。
阮籍是魏晋正始年间人,“竹林七贤”之一,诗文曾领衔当时文坛,并以博览群书,胸怀大志,名重于当世。籍年少时便有济世志,在强权和专制的重压下,他几次进仕,几次身退,也几次远怨免祸。师承儒学传统的文人素以仕进遂志为愿,他们是社会文明的高层代表。可在那个时代,还有统治者,未能如他所期望的那样,为他的宏图施展提供一个适宜的舞台。他不甘心看到民生凋敝而无用武之地,可又看不惯司马氏篡权却严钳民口,混淆视听。
文人总是好犯糊涂,有对国家的一份诚心也罢了,千万别把做官当回事;看作自家的私事干,功过得失,难免挂心。所谓封建国家,那不过是君主个人的家,你做官,对国家大事管管可以,对家庭私事诸如争劝夺位、兄弟打架等就不容你置喙。可阮籍就搁不下对国是民生的一份责任,他本是诚直愚忠的一介书生。对官场虽有些许留恋,可阮籍还是退出了。知进知退始丈夫,明知不可的事,强求不得,强为之,只会自寻烦恼;世上许多尴尬的事端都怪不得别人,只怨自己不明智。退一步海阔天空,跳出圈子才不至于委曲人格,折辱尊严;世上的烦扰多是作茧自缚不能解脱,要么是自掘陷阱,自取灭亡。
二
天下有道则仕,无道则隐。在仕进和隐退这两极之间,阮籍已徘徊多时。文人的悲欢本是超越一己私心,他们为国家的治平而喜且歌,为国家的离乱而悲且泣,可君主——一家之长并不认为这些:你们忘我的工作可以,可别忽略了君主的存在;他时不时用变换的法令和频繁的圣谕让你切实感到他的至尊和权威。为我皇帝做官,那好,不做官,也别构成威胁。一个人出了名,他就不是他自己了,他有号召力,且连带着一股不小的舆论力量,皇帝当然知道名人效应。文人本也心性极高,阮籍不愿也不会去讨好奉承一个不能让人信服的君主,虽然他会为一个贤明的君主效力。
在这种氛围中,阮籍做文也是言在耳目之内,情寄八荒之表;犹不说世事洞明,人情练达,可也是处变不乱,荣辱不惊,喜怒不形诸色。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得失,可他不能漠视民众的疾瘼,徒有一腔报国济世之志,进也忧,退也忧,真不知其所至也!不能潇洒入世,不甘悠然出世,那就怆然向壁,遗世独立。被这个世界看轻,他便看轻这个世界;厌恶污浊世道,便把自己高洁的灵魂放逐于一片竹林;脚步虽踏着现实土壤,却让梦想去高飞远扬。阮籍也许追求——心神能在自我和异己之间自由出入,身体于理想和现实边缘随意进退。
在一处被人们遗忘的所在,一个被世俗放逐的地方——竹林,一群突围了世俗的文士在这里纵酒吟啸,一抒襟抱。他们躲避着世俗,心里却关注着政治;他们本不图两耳清净,四大皆空。心灵便在这两极的撕扯中步履蹒跚,如同他们的生命之途。
那一片竹林应该有幸,能得文豪名士诗思和才情的濡润,想起来都很奢侈:轻逸的才情翩飞着挂在林梢又被清风吹走,喷涌的诗思漫溢到水湄,使河底鱼儿也灵动。这片不解思想的竹林最早惠泽于这群文士,它们含英咀华,吸纳雅致,推陈出新,在千载后的今天已繁茂了一片葱郁的苑林。
文人究竟与众不同:处身俗世,也能找到一片竹林去张扬自己的个性,他们不想让人为的羁绊束缚了腾跃的手脚;身在烦嚣,不忘时常让心灵到辽远的时空去漫步。现实的人们是需要有一个精神家园可供栖身和怡养,也好平伏一下狂躁骚动的胸襟。
在我梦中,也许曾漫游过这样一个苑林:翠竹兀立,中通外直,不蔓不枝,清气干云,卓然挺立,超拔出俗——余生恨晚,未能适逢其会,得闻一言而自壮。
三
不能兼济天下,便独善其身;不能致用儒学,便皈依老庄。君子见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达人知命知进退,明知不可则不为。从官场中抽身退出的阮籍变得聪明了:政事当毋庸议,偶一发言,也是言此意彼,指东道西,似是而非,正言若反。这是一种明智的自我卫护。文人本也柔弱(不管在体格上还是在人格上),没有强大的物质条件(包括功利、名势、权位等)作后盾,说大话也心虚,不比人家权大势大、财大气粗;人家拔根汗毛比你腰粗,一口唾沫也能把你淹死!这是一个由物利权势分界一切的社会。
在那太压抑人心,有违人生性本能的社会,一贯处世谨慎的嵇康——阮籍有限的几个朋友之一——竟因责斥朋友山涛投附司马氏而遭罹杀身之祸。爱我所爱,为所欲为,这本是文人追求的生命常态,他们并不想自我框范设限,可是这一切在当时已不可能。人呀,生不由己,来到这个世上又身不由己,可死,似乎也不需要借口;不能铮然而生,何如慷慨赴死。不能用诗文飞扬生命,便用生命去殉对诗文的痴情。
可现实毕竟不是诗文,人生也固然艰难,可人也并不就悲观,只求苦中作乐,从丑陋中去发现美善。阮籍并没有死,现实中本什么都可能发生,什么亦可避免;身体是生命的载体,没了生命,何谈一切;一个人的力量本也微不足道,几个生命的存亡于世并无多大损益,徒死几个诗人,只是无谓的耗费。
四
教训总因经验而来,阮籍变聪明了,他酣睡三月拒绝了司马昭为其子向阮家的提亲,并尝以青白眼示人,这都是对司马氏集团无言的反抗。世上本有两种人:一种是你尊重他,他才尊重你;一种是你鄙视他,他才尊重你。前者可垂以青眼,后者则示以白眼。我有时理解鲁迅先生对一种人的鄙薄:连眼珠也不肯转,这无疑是最高的蔑视。先生对认清的敌人决不宽恕,阮籍也对礼俗之人不屑一顾,他们似有相通的所在。世道污浊,人面可憎,不忍卒睹,他们只怕玷污了自己的眼睛。人心险恶,世情如鬼。卑鄙是卑鄙的通行证,恶人眼里,本没有良善可言;面对异族血腥的屠戮,鲁迅说,不能文明,便是野蛮也好,在一个小人国里,做君子也难。固然每个人的选择表征着一种层次和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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