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学生之一自恋狂

我见过不要脸的,但从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九班学生对轩笑语

我想更正一下,轩绝对不是不要脸的,他不要的仅是妄自菲薄而已。是的,他的确是我见过的最自恋的主儿。
那大概是深秋的一个雨后吧,记忆中的那天灰蒙蒙的,低低的云气垂压在山的腰际,像愤怒翻滚的蟒蛇,雨打在阴郁的老树上,落红堆积满地,狼藉的样子如同弃妇憔悴的脸。虽还未入冬,但嗖嗖的冷气挤进窗棂的缝儿钻进脖颈,还是寒战连连。这恼人的秋风!
“报告!”,随着一声透亮的声响,门推开一条缝,探进一张明媚的脸。我惊愕、点头,他灵活的闪进身子。“老师,我是上届新下来的。”明快毫无拘谨的声音带来满室的阳光,如此坦率的自我介绍还是第一次见到。我仔细的打量他,瘦高个、白脸、憨憨的笑。同学们也似乎从寒滞中融化了,瞅瞅我,然后饶有兴趣的盯向他——他挥挥宽宽的手掌,绽放憨憨的笑,静静地坐在教室后的一张空椅上。下课,全班学生都知道了他的名字,很好听——轩。
他很活跃,思维也敏捷。第二堂语文课上,他频频地举手,给了他一次机会,想像力极丰富,语言很有逻辑;但表达能力稍差些,咬字含混,语速稍快且容易中断,并不间断的伴有“嗯嗯啊啊”的口头赘语。初来乍到,我肯定了他的上述优点。明显的他很高兴,得意的朝同座努努嘴,美滋滋的坐下。我暗笑,十七八岁了也到底是个孩子。
更有趣的是两周后的语文课。一个关于“现代文明与传统文化的辩证”的问题难倒了学生们,轩凝眉沉思,片刻嗯嗯啊啊的谈出了“持守”与“发展”的观点。虽不见的深刻,但这两个世界级课题的词语还是让很少涉猎课本以外书籍的同学们目瞪口呆。我当然极尽评价语言,大大赞赏了一通,当然,也忘不了蜻蜓点水的指出他知识上和表达上的一些错误和陋习,然后我点头,示意他坐下。他略弯身子,突然脑袋像拨浪鼓似的分别向左右两侧扫射一遍,并不失时机的狡黠的眨眨眼,就在他屁股刚要落座时,意想不到的一瞬发生了——“好!鼓掌。”音起手动,啪啪两声他的自我祝贺已剑收鞘中。等我醒悟过来含笑和同学们拍掌附和,轩早已端坐椅上安之若素了。
从这堂课始,他“自恋狂”的绰号便从我的女课代表口中不胫而走了,他倒也欣欣然地接纳了这一美誉。
"自恋狂"爱玩球,每次上课前风似的刮进教室,都是汗涔涔的。“五·四青年节”学校举行篮球比赛,作为九班篮球队长的轩邀请我去观赛,我欣然应允。不巧,九班比赛的那场段我们雷打不动的教研活动还未结束。第二天语文课我早早的去了九班,脚还未踏进班级,轩就向我兴师问罪,原来九班首战失利,他怪罪我言而无信影响了爱戴我的“神鹰组合”的发挥。我连连道歉表示下场比赛一定去观赛——雷打不动,他才转嗔为喜。(其实,我早就能预料到他们的失败,对手可是有多名体育特长生的班级。)九班的第二次出战我顶着烈日(不知烤这么九十分钟得需多少money补救皮肤)如约而至。这场比赛的对手是文科三十班(据说三十班很幸运,篮球比赛需要五人,三十班不多不少恰好五名男生,否则就得不战而降了),轩的球技的确了得,左冲右突,前转身、后转身、交叉突破……三十班的文弱书生们连连躲避。九班的啦啦队掌声雷动,声如震天,轩如常山赵云入无人之境,一会一个三步篮,一会一个盖帽,一会又一个完美中投、后仰中投、单手抛投……得意忘形处,竟冲着我们用宽大的手掌叭叭拍拍胸脯,斜睨着眼睛高高的竖起拇指,九班小女生尖叫如鬼。那时,我的脑海一闪而过的是动物世界里战胜的黑猩猩的笨拙动作。这场比赛后,轩自恋的poss改成了“猩猩式”。
轩的视野还是蛮开阔的,这也是学好语文的一大因素。第三次月考,轩凭借着扎实的基本功(这次考试侧重于基础尤其是诗词背诵),考了个班级第三。但他的作文不甚理想,明显的流于形式而忽略了立意的深度。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好的语文成绩,轩似乎对我给予他作文方面的建议不以为意,飘飘然不再如往常一样做札记写随笔了,甚至有时上课也神游天外。我急在心里,但不动声色,“小子,给你二十天时间让你尽情的挥霍,不让你尝尝骄傲酿制的苦酒一辈子都不会长进的!”终于熬到了第四次月考,八十四分,全班百分之十八的不及格者之一。我能想象得到一向自命不凡的轩看到这个醒目的分数会是怎样的表情。身为教师,当学生遭遇挫折,我本应耐心的激励,但轩不是别人,我思来想去还是在他的卷面空白处写下了冰心的一首小诗:

墙角的花,
你在孤芳自赏时,
天地便小了。

再上语文课,轩的浮躁已荡然无存,经过他的书桌时发现左角处贴着一张墨写的小诗:

墙角的花,
你在孤芳自赏时,
天地便小了。

落款是工整的吴悦轩三个大字。
放假前的最后一节晚自习,快放学时,轩笑着问我个人办补课班吗,他想补补语文。我有些难为情地告诉他:我从来不个人补课,不过,若是有问题,可以问我。我把电话号码抄在了黑板上。我发现轩极认真的把它抄在札记扉页上。
一个暑假要过去了,轩一个电话也没打来,大概是“毫无疑问”吧,写到这儿,脑海中浮现出轩最后的一问,突然我觉得自己好笨,轩问我时的那个“笑”?有一丝丝的自信,调皮。
我该这样回答他的:你还用补语文?有兴趣多与泰戈尔、巴金、冰心、季羡林等大师们对对话足矣。因为他是轩,绰号叫“自恋狂”。
我还迫切的想告诉他,他在期末考试中语文考了个班级第一名。
我能想象得到,他听到这个消息时啪啪拍胸脯竖拇指的猩猩式的招牌动作。
其实,我最想告诉他的还是——轩,真的很欣赏你的自信、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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