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碎念
乡路
乡路弯弯，在冬日的夜色下静静延伸。
没有光亮，没有车来人往，没有高楼栉比，只有道路近旁稀疏的苗木，疯长的巴茅，空旷的农田，在狭窄的视野里凝结成静默的剪影。
习惯了都市里灯火辉煌的长夜，习惯了热闹繁华的人喧车嚷，乡下八九点的光景，却仿佛已是深夜时分，安静得让人几乎忘了时间的存在，感觉有些窒息。
雨后初晴，道路泥泞，车辆颠跛着，艰难地摸索前行。若不是身边有朋友同行，想必心中一定会生出一些无助的孤单。
还是那条路，方向依旧，只是依稀换了模样。熟悉，更多却是陌生。当年，盘绕于田间地头坡下坎上的小路修成了碎石公路，带给我童年多少新奇的向往。而今，碎石公路铺上了水泥，却突然很怀念走在乡间石板小路上迎风而行感觉。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牧归的老牛是我的同伴……”旧曲远去今难寻。十余年的记忆里，麦秸吹出的快乐犹在耳畔。只是往昔的风景已被岁月的风撕成一些片断，支离散乱。
那桥，那河，那房屋，那已不见踪影的电影院，那已成为民宅的校园，那青涩懵懂的岁月，悄然流淌，碾过光阴，不再轮回。
归乡，总仿佛一个漂泊在外的异乡人，蓦然面对陌生的一切。近乡总情怯。曾经不懂，多年以后却是深味了这一份感触。
不知道怯的是什么，似乎种种滋味都有，却说不清道不明。
偶遇一年近六旬长者，不想竟是本家同辈，道与家父相识。叫一声哥哥，心中却是感慨万分。光阴不饶人，我们都不再年轻如昔。
当往事老去，我们或许已对面不相识。
梵音
竹林环抱的清冷小院里，一个人独自对着DVD机，安静地坐下，盯着屏幕听了一回梵音佛乐。
对于佛教，由于好奇而接近，懵懂结缘，得了高僧赐名。但我对佛教知之甚少，也未想过要去用心了解。随心，随意，随缘，不强求，素来秉性如此。
几年以前，第一次看到朋友在博客上放上《大悲咒》、《般若波罗密多心经》等佛教音乐的时候，我感觉有些不可理解，甚至在心中暗自认为朋友有些怪异。
在我那时的想法里，爱上佛教之物者大抵有两类。一类是人生失意、看淡红尘、寻求解脱之人，另一类则是欲望太多，欲借神灵相助获取满足者。
及至曾于峨眉山金顶聆听梵音，才感觉佛教音乐其实很美。并未完全听懂佛乐歌词，只略略听清一些佛经里的字句。在那高旷的峰顶，伫望远处云海翻腾，已生出些许空灵之感。更兼梵音旋律如柔水依依，缓缓流进心田，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抽丝一般远去了，余下的只是一份沉静，一份平和。
在有限的旅历里，名山古刹的记忆，莫过于峨眉山。
几个小时的等待，在不绝于耳的梵音里，竟然过得不知不觉。有些暗笑自己的浅薄孤陋。明了，有些爱，是无须理由的。
又一次安静地坐下来聆听梵音佛乐，在特定的情形下，在宁静的夜晚，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与那些哀凄吟唱爱怨情愁的乐曲相比，梵音荡心涤心，让人悠然忘我。“五蕴皆空”、“诸法空相”，佛之禅理，看似玄虚，若悟，于人生，却大有裨益。
善恶有因，佛如是说。其实是否有来生，谁也不知，可信可不信。但至少在今生，行善去恶，可使人心安，心安才能真正快乐。
寡欲淡求，不是无所求，而是求之有正道。红尘虽可看破看淡，但意味却并非生命与追求的终结。“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宗教与哲学，在某些方面是殊途同归的。
几度于寺庙近距离了解佛教，淡却了如初神秘，渐隐了心中那份敬畏，于是便把信奉佛教看成一种修身养性的形式。毕竟，人是凡尘俗世的人，接触的也是凡尘俗士的物事，惟有心性超脱，才能真正超脱于红尘之外。宗教，是一种规则，没有法律严厉，但却以它特有的律理教化人的心性。
“酒肉穿肠过，佛在心中留”，济公的境界，并非常人真正能理解的。信奉，不拘于形式，践行其义理精要，将条款约束变成潜意识里的自觉，方入上善若水之境。
信佛之人，未必虔诚；不信佛之人，未必不通禅理。
梵音萦绕于耳，尘静，心安。
金鱼
打开家门后，顾不得疲惫，放下行李便去看茶几上的金鱼缸。
出门几天，门窗紧闭，无法喂食，原以为缸中的这尾小金鱼就算不饿死，大概也会闷死。看到它无人照料却仍好好地活着，心中顿感安慰，喜爱之情又增。
这么多年，却是第一次养金鱼，也是第一次发现它并不像原来以为的那般娇气。夏日傍晚，回家路途偶遇卖金鱼老者，便买了一黑一红两条回家。第二天才发现红色那条一只眼睛是残疾，未养几日便夭折。于是，便剩下黑色这条，孤独地从夏天一直游到冬天。也曾想再买一条来陪伴它，却一直没能顾上。
一直以为金鱼是很娇弱的。看它小巧玲珑的模样，便惹人生出些怜惜。刚买来时，很担心养不好，怀疑那高梁粒大小的几颗鱼食是否能支撑一天。每次换水时都小心翼翼，怕碰着它伤着它。
“金鱼是饿不死的，却是能胀死的。”一位朋友来家里作客，嘱咐不可多喂食。虽然心中总担心它吃不饱，却不敢多喂。如今，此言算是印证了。
年少时每逢下雨，便常常可在路边的水沟中捉鱼。鱼是从塘中或水田中顺水流出来的。但捉来的鱼总是养不了两天便死了。印象里，鱼是难养之物，尤其是好看的观赏鱼。
金鱼，算是例外。
物虽同类，却各自有异。
写这些文字时出了一趟门，未料到在返回途中，又于路边见着卖金鱼那老者，遂上前买了红色金鱼一尾带回家。看着一红一黑两条鱼儿在缸中游来游去，感慨不经意间竟然了了一个多日的心愿。
有些物事，原本不必太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