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三章

其实不是一个很能忘记过去的人，很多时候记忆之门总被突然冲撞，童年的一切便会由远而近，渐渐变得清晰，思绪也开始变得沉郁、凝滞，沉郁就沉郁吧，凝滞也任由凝滞吧，尽管如此，却依然知道自己所忆为何，麻木的神经被敲打，沉睡的灵魂被叩问，那些生命里最心酸却是最珍贵的经历提醒自己不要忘却、不能舍弃……

一、孤独
幼时，父亲在文化大革命中被迫害回乡，为了生计，父母几乎做尽了所有最苦的苦工，甚至于母亲也同男人一样拉起了板车，却仍然无法取得一二微薄收入。贫困的生活却抵挡不了一个弱小生命的来临，在那么穷困的日子里，我出生了。还在背篓时，父母以到河里淘沙为业，母亲便常把我一人放在背篓里，然后置于河边的灌木丛中，常常是一天不得来看我一眼，不知那时背篓里的我是如何渡过的，是一个很痴呆的小儿么？可是母亲回忆当她最后记起我来探望我时，常为我清澈的眼光而感到安抚。母亲说，也许在我的视线里看到了大片的绿，绿始终是代表希望的，所以竟能让尚在背篓的我安宁如水。后来蹒跚学步了，这样的重任就落在了仅大我六岁的姐姐身上，姐姐上学，开课时便把我放在课桌下，小小的我或蹲或坐，或如何忍受那长长的孤寂都是不可得知了，只多年以后姐姐说起我从未曾在她课桌下轻哼一声或制造过任何垃圾。稍长，便开始感自己身份的不一样了，这样的感觉不是源于家里如洗的四壁、捉襟的见肘，而是周遭那被别人吐不完的口水和别人使不尽的白眼。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年幼的我跟着玩伴们笑嘻嘻地跑进了一个小友的家门，脚跟还没站稳，却被他妈妈一下推出了门外，和着那充满嫌恶的眼光是那巨大的关门声!被震懵门外的我呆立，半晌不知如何反应，还是姐姐在后面哭着把我带回了家。自此，两姐妹的生活和玩耍空间完全都在了用竹毯代替墙壁的家中。或者对于我来说，这种记忆是深刻的，它就如胎记一样，隐匿在身体的某处，不去时时翻动，却依然在那，当哪天目光偶及，也会实实得灼伤了自己的视线。所以，这样的孤独，这样的冷漠我再也不想尝试，我渴望着温情也渴望着予别人温情。

二、友情
尽管有很多大人不允许自己的小孩跟我玩，但是老天并没有对我关闭友情的最后一扇窗，使我在晦暗的日子还能闻到友情的清香。隔壁张姑妈的儿子是村里出了名的美少年，他的父亲常年在外工作，哥姐皆已成家。所以，排行老四也是老小的他自然而然成了家中的宝贝，但这样的宝贝他没有和别的小孩一样瞧不起我这粒尘埃，很多时候，他都会偷偷溜到我家里来把他父亲给他买来的小玩意或小吃物毫不保留地送给我，或者他母亲已默认了我家的不幸，所以，尽管每每他的行踪被其他家长告密于他母亲前，但始终约束不了他来我家的次数。他的三姐曾经说过“全村人都拿不走他的东西，唯有荃子可以。”是的，在全村人眼里，身为公职人员的子弟，他的哪一件东西不是宝贝，而他，却将那些宝贝毫不犹豫地赠送了给我，而这些宝贝里，最宝贝的就是他对我如影随形的友情！犹让我铭记终身的是，当姐姐因在潭边摘桑葚落水时，旁观者数人，竟无人敢下所谓的死潭时，是闻讯赶来的他，全不顾潭水的死咒奋勇将沉没的姐姐从潭里救起。那时的日子，可以没有宝贝，可以没有玩伴，但不能没有这个四哥，因为他，我读到了人间的真情和淳朴，也因为他，我读到了友情的珍贵和恒久。父亲平反恢复公职那日，向他辞行，却寻不得人影，他的三姐告我，他知我将走，为我上山采桑葚了，身后母亲在疾呼离去，幼小的我心想，总有一天还会回到此地，不怕以后见不着面。我怎知这一别竟是终身离别！一年后村里传来他突然病逝的消息！而我和他，居然没做任何的告别！不阅生死的我，始知命运的无情！死亡的残酷！多年后，凑巧为他的三姐做手术，手术操作很顺利亦相当成功。后父亲回乡探亲，归来告我，说三姐在村里逢人便夸荃子实在是一个最最聪明、最最懂感恩、最最灵巧的姑娘。知后，心里黯然，我能做的仅此而已，如果上天允许，如果时光逆流，我愿我这双在众人眼中的妙手可以回春，让四哥脱离那残酷的绝境！

三、坚忍
如四哥一家那般善意的似乎是很少的了。父亲常被反剪着双手拉去“坐飞机”，常常是带着满身伤痕回家，但是回来却从没有对我们说过一次痛。所以，我的记忆里父亲没痛过，更不谈为他涂过药了。他常是穿着烂布衣，为了避免稀薄的衣服宽大过余，腰间常束一把揉搓过的稻草，可这样的他，还是让见到他的四哥的父亲为他的风采喝彩，奇怪他怎么能把一搓儿稻草也扎得如此有生气。或者就是父亲如此的风采，让我们全家都坚信了痛苦的日子绝对都会过去，属于我们的春天它一定会来。依稀记得一次我和姐姐在家里，不知为何一帮孩子竟然拿了水和沙热火朝天地往我们那根本叫不上墙壁的竹毯上泼，水和沙透过稀松的竹毯往屋内直浸，阻止不了这种“暴行”的姐姐哭了，跟着姐姐我也哭了，两姐妹哭成了一团。当父亲得知我们受的种种委屈后，沉默半晌，对根本不谙世事的我们讲了句很是意味深长的话“不要怕，也不要记恨，自己要学会坚强。”也许是屋漏偏逢连阴雨，六岁的时候因为一次意外，我被车子撞得晕厥了过去，见过这次意外的路人都以为小小的我再也不会活命，当醒来后我因疼痛而哭喊，父亲搂着我，再一次用坚定的语气对我说“孩子，咬牙！别哭，哭是没用的，哭会痛，不哭也会痛，不如不哭”，也许在疼痛中的记忆是刻骨铭心的，也许我从来都把父亲视作最勇敢打不倒的偶像，所以后来就算疼痛整夜不休，母亲说我也只是使劲咬着被子哼也不哼一声，或者我的强硬感动了上天，我的命捡回来了，并且没留下任何的后遗症。长大后我总在想，如果当时没有父亲的话，如果当时自己没有挺住，那么今天的我就不会坐在这儿敲打这些有着泪、有着痛、也有着坚忍、有着春天的色彩的文字了。
很多很多年过去了，父母的两鬓已重染霜雪，我和姐姐也都拥有了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宁馨，太阳好心情好的时候，偶尔，一家人便会在那宽宽的阳台上，晒着太阳，把往事翻出来晒晒，那时的感觉很温馨，感觉不管怎么样，一家人都在一起，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都会过去，什么都已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