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与我的1969
我是在母亲三十三岁那年出生的,虽然三年的自然灾害已过,但还没有从根本上解决温饱问题。生我的时候,听说一个月子只吃十只鸡蛋。上面还有我的九岁的姐姐,七岁的哥哥,有点好东西哪舍不得往嘴里放啊?
接下来的连年大水,瘟疫有些抬头,我突然在第二年的时候,就患上了小儿麻庳症,经过三四年的治疗和自然恢复,才可以自己坐起来……可是祸不单行,我三岁那年,母亲突发急腹症,立马就疼得晕了过去,七手八脚地往医院送,上年纪的人都认为是一条有去无回的路了,可怜家里的这个瘫孩子,也只是数着日子的命数。
在医院,爸爸动用了所有的朋友关系,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剖腹检查,并做了手术,虽然因当时的医疗条件和手术中的停电事故,母亲留下了腹膜炎和肠粘连的严重后遗症,但总算保住了性命……于是,在我的记忆里,母亲直不起身子,肚子上捂了一个点滴瓶子,温热着肚子,但每天,还是象上足了弦的陀螺,从清晨忙到黑夜。因为劳累和术后保养不好,母亲瘦得只有高高的个子,没有女人特有的优美弧线,我坐在地上,抬头望她的时候,仿佛就是一个活动的衣架。
母亲很要强的,她的身体不能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家里的所有家务就落在了她一个人身上。当时我们家有爷爷,奶奶,姑姑,加上我们一家五口,每天要的饭就够她忙的了。再加上,那时候还常常有无米之炊,她需要精打细算,老少有别的。例如:爷爷奶奶上了年纪,吃的是有白面的“发面”;姑姑和爸爸有时“出伕”,带的饭要防干裂,她要做成“火烧”或“锅帖”;下面的人吃的是一色的玉米“窝头”。一个这样的家庭,能吃上饭就不错了,就是我有些不给她长脸:咬一口玉米窝头,在嘴里一嚼,已散散得一口,在舌头上乱打滚,就是不往下咽,唉,那不争气的眼珠子,还常常瞅着那“发面”发愣。用哥的话说,“那眼里馋得都伸出手了”。母亲是不允许她的孩子这样没有“老少”,没家教的,她这时候就轻轻地拍一下我的头:“快吃你的饭啊。”一面把那碗清清的大米汤,喝去上面的清水,把碗底那“胖胖”的大米粒倒在我碗里,爸爸也这样倒了过来……
1969年的夏天,母亲带着我看舅舅,来回四五十里,是要坐汽车的。一个如此清瘦的女人,一行一动还要抱着四五岁的孩子,引起了一个解放军叔叔的注意:“大嫂,孩子这么大了,你怎么老抱着?”
她的脸上抽动了一下:“唉,这孩子有毛病,不能站。”
“是吗?是小儿麻痺吧?对了,我刚看了一张报纸,说是长春有个208医院,专治这个病。报导上说,治愈了不少孩子了。”
我不记得妈妈是怎样速度赶回家的,只记得她不顾得放下我,一直跑到上房向爷爷奶奶报告这个天大的喜讯。
爷爷拿着他那半米长的烟袋,皱着眉头,好一会儿才说:“老二家的,你就是年轻啊。这个病得了也不是一二年了,你看到几个孩子好了?再说好几千里以外的事,谁能够着个准信?再说了,一个闺女,也别拿钱往那没底的洞里扔了。”
母亲满脸的热情凉了下来,大滴的泪落在我脸上,我的泪无声地落在地上……
“爹啊,要是她傻了巴叽的,不知道什么是苦咱也就不治了。你看她……”
爷爷从来没听妈妈这么犟过嘴,一时气得不行,那胡子都翘起来了,“好,好好!不听老人言,你们有钱就去扔!”
妈妈一把把我抱了起来,冲了出来……
整个晚上,爸爸和妈妈谁也不说话,一个劲地抽烟,好象抽烟比赛似的。妈妈几时抽烟的?爸爸终于忍不住了说:“我去生产队看看,能兑付多少。”
“我告诉你,没钱,我就是要着吃,也是要去的。”妈妈的眼里好象喷着了火。
就是这样,在第二天,母亲带着爸爸借来的五十元钱,前一个小包,后一个大包,怀里抱着孩子,登上了北去的列车。
一个乡下的女人,展转几千里,是怎样的勇气和力量奔向那个举目无亲的城市。
我与母亲,总以一种感恩的心情,回想我的1969,因为那是一个诞生“雷锋”的年代,因为那是一个让我可以站立的一年,因为那是一个真正富于我生命的一年……在那里,母亲终于找到了那个可以治疗小儿麻痺的解放军208医院,他们以子弟兵的热情给于了十分优惠的照顾:只收手术的药费。
1969年啊,边境线上十分的紧张,深夜常常被黑河那边的战机惊醒,我睁开眼睛,看得见母亲不眠的烟头在黑夜中明灭……当身上的钱所剩无几,为了省钱,妈妈硬撑着她那多病的身子,只吃五分钱一碗的高粱米。当她的体能再也不能背着孩子跑“警报”了;当长春的八月(“阳历要九月”),所带的衣物再也不能逾寒的时候;二个多月地治疗,做了四次手术的我,却终于站起来,迈出了人生的第一步……
一晃,母亲已去逝十多年了,她的坚强与韧性,深深地种植在我生命的最深处,让我残缺的生命,在人生的坐标中,留下了清晰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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