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赞同陈丹青的观点——读书不能弄成一种身份。
他说，读书是一件很安静的事情，即使你真的是读书人，也不必讲出来，读书也好，画画也好，不能把它们弄成一种身份。出国之前没有人当面说他是读书人、是知识分子。在国外他发现很“牛”的人都害羞得要命，躲着不讲自己挺在行的那些事。回国后，不少人说他是做学问的，是艺术家等等。他很害臊，认为这怎么好意思说出来？他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读书这种内心的生活变成了一种炫耀的风气，一种身份。在说明读书的“教养”问题时，他举了陈寅恪先生的例子。陈先生周游列国，通20多种语言，可是他在清华填表时只填了两种通晓的语言，梵语和德语。在香港逃亡时，日本人到他家里要挟他出来做事，他不肯，日本人就要行使暴力。当时楼里有很多人，他突然站出来和日本人交涉，用流利的日语，他的家人都不知道他的日语这么好，这就是教养。
中国有句古语叫“真人不露相”。放在现代社会，这一套似乎过时了——不露相谁知道你能做啥？好酒也怕巷子深！其实这是对古语的狭隘理解。所谓“不露相”，是指不必随处炫耀能耐、暴露身份，如同好剑用在关键时刻方能彰显锋芒，如果在割草时也亮出来就是小题大做，反而弄巧成拙。
我就遇到过喜欢“亮剑”的人，特别喜欢把他是某种等级的读书人、某种等级的“某某家”展示给别人看，以此标明与凡人的不同。别人是看到了，未必就多出几分由衷的钦佩，反倒弄出一些文人相轻来，这就是只知道读书，不知道读书人也需要“修养”的代价。
去年，我组织了一次职工才艺比赛，其中书画作品总共不到20件，出自6位职工之手，谁优谁劣显而易见。为了公平公正，单位还是请了一位评委对这些作品进行评选，老总办公室有这位评委的书法作品，看似不错。这位评委的评选结果和我的估计一模一样，不到十分钟就搞定。出于对他的尊重，加之我对书法不太懂，就请教他如何欣赏行书与草书。谁知他避重就轻，滔滔不绝地说起他的荣誉来，强调说我们请他作书画评委是对的。我这才知道他是我市数一数二的书画家，而我听说过的却是别人。中途，他从包里拿出几张拍有荣誉证的照片，也有一幅书法作品照片，说是在上海为世博会题的词。说实在的，那幅行草题词很不符合我的欣赏口味，像涂鸦，不知美在哪儿。当他又说他入选了全国著名书画家名录时，我一边暗笑一边表示佩服——暗笑的是我曾经花120元入选了全国优秀作品名录，后来才知那如同买文凭纯粹上当；佩服的是他自称天天练书法两小时并且忙着拍卖收入可观，内心来讲我希望艺术家们能有市场不再穷酸。但是，他的一句话最终让我对他的佩服之情一扫而光，他慎重其事地说：“知道什么是书画家吗？就是加入了书画家协会，被公认了的，书法和绘画两方面都取得突出成就的人，这和书法家和画家是不一样的！”他哪里知道，我就是一个书画爱好者，习惯以作品识人，至于他从哪所美术院校毕业、加入过什么协会、获得过什么奖状、有着什么头衔，几乎不感兴趣。这位自称被“公认”了的书画家，连我这一关都没得到认可，却还在沾沾自喜，真有些滑稽。让我最不能容忍的是，作为艺术家，关注和宣传的不是作品的创作与欣赏，却是这些虚名？
这种不合时宜地“亮剑”故事并没结束。今天，一位陌生人发QQ短信说他是我身边真诚的朋友，并附上了他的QQ号。我按那个号码进入到他空间一看，就知他是谁了，因为每篇日志都署名为“某某教授”，但日志内容很传统，并不那么“教授”；我也知道他长得什么样了，因为空间相册里有他的生活照，包括与学术名人的合影。这位本地大学教授我以前在网络上听说过，于是加他为好友以示尊重，也希望通过与教授的对话来提升自己。哪知教授反而问我是谁，是怎么找到他的，还知道他姓名（加好友时有条验证问答，答出他的姓名才能加上）。我很奇怪，一问才知他昨天随意发了三条QQ短信给陌生人，想测试一下有没有意外的收获，结果只有我回了他，而且还听说过他，的确“意外”。闲聊间，我通过百度搜索他的信息，信息还没看完，他就发来了自我介绍，很大一段，说明他是某大学的教授，出过些什么书，有过什么影响等等，并等待我的自我介绍。这让我很为难，因为我不能想象向一个陌生人介绍自己的职称、职务以及成就的情景。这样的教授多么真诚，第一时间几乎就能把他看透，不像有的网友至死不露真面目。但是看透了也就少了最初的崇敬之情，关键是，他这么一个在乎职称与身份的人，与我这么一个不在乎那些的人，怎么会有共同语言呢？道不同，不以为谋，他真诚了，但没有换来我的真诚，各走各路吧。
生活中把读书之类弄成一种身份的事已经成了一种风气，网络上也是如此。很多个人空间的名称就是“著名画家（作家）某某的空间”——直白的名称，这是“艺术家”的品位吗？或者个人的长篇介绍中就自称“著名”之类——你说著名吧，我怎么就不知道？或者网名干脆就叫“……学者”之类——难道不表明学者身份就不学习、不做学问？张扬本无错，只要拿出作品证明名副其实就会让人心服口服，但这类空间多数放着一些不足为奇的荣誉证书图片、别人的奉承文字、与名人的合影，即使有些作品也难说是佳作……一旦名不副实就显得很讽刺了，真有些玷污艺术家的头衔。如果把这些大头衔名称换一换，叫做“某某书画”什么的，不自称“著名”，也就不让人觉得那么刺眼了。“著名”，那不是谁嘴上说出来就真的著名，不是一帮人评出来就真的著名，更不是自己能说出口的，而是大浪淘沙后的自然显现。
读书人和艺术家，不需说给别人听，而是一言一行表现出来的文人气质，或者艺术气质，这些有修养的气质，都离不开含蓄。记得钱钟书先生对慕《围城》而来拜访他的人说：“喜欢《围城》，何必一定来看作者；吃鸡蛋，何必一定来看那只母鸡。”这就是文人气质，低调做人，高调创作。有的人却弄反了，人家还没见到那只鸡蛋，这只母鸡就“个个大”地叫个不停了。
有人说，那些人炫耀身份是因为它们需要这样生活，如同一件不自信的产品为了博得别人的认可，寻着市场卖个好价，只得去大做广告，也无可厚非。但是不要忘记，广告也是一门艺术，要在适当的时间和场合，用适当的方式，艺术地去做。否则，自吹自擂的广告，只会做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