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偏爱
过去我不知道在我们家的子女中,父亲是不是最喜欢我—当然我希望是的。小时候我的感觉里,父亲最喜欢的是妹妹。现在,父亲不在了,说起来,妹妹说还是父亲偏向我。她的理由十分充足:如果不是偏向你,那能让你们招工上学,而没让我继续把学上出来?!
我无法否认铁板上钉钉的事实。我无法抹去父亲留在我心里的点点滴滴。
为了我的招工,父亲好马吃了回头草,“被当村干部”。解放后被培养做村干部的父亲,在经历“四清”“文革”挨整后是下了决心再不“从政”的。但是,在当时的公社书记许诺“你干吧,将来你家孩子招工的事情我给你解决”的支票面前,父亲还是捡起了那把带领乡亲们生产劳动的铁锹。从此,父亲再不睡囫囵觉,没有闲暇时间,其中辛劳奉献,酸甜苦辣,只有他和母亲知道。
我工作后算得上从土坷垃地里到了天堂。父亲妹妹弟弟还生活在乡下落后的生活环境里。就这样,父母牵挂得多的还是我,因为我远离他们,他们看不到我。过个把月,父亲专门搭班车到县里打一次电话,问问我的工作生活,说“信收到了,回信收到没,咋没及时回复?”工作的第3年春节我探家返回时,父亲就跟我一起到单位看我,看我的工作,看我的师傅们,看我住的吃的环境。呆了两天父亲就匆匆赶回,因为他放心了我,更惦念家了。
有一年,我因为工作忙回不了家,父亲就说来看我。他知道我开始自己学做饭了,就说城里的面粉不好,要给我带一袋家里的面粉。当时交通还不顺便,他下了班车赶火车,还有四五公里的路才能跑到车站。父亲是把那袋五六十斤的面粉扛了一路到车站的。当我在火车站接到父亲和那一袋面时,都不知道要说啥好。看我的激动,父亲却淡淡地说:“没啥,走走缓缓,就到了。”
在我的终身大事上,父亲也是个“积极分子”。我还二十三四岁的时候,他早就给我说:该找了。后来,他托人在老家找了几个。虽然他的介绍都以“失败”告终――都没见过个面,但他的那份关爱,温暖无限。
成家后,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孩子,都是他和母亲几乎天天念叨的事情。孩子没人管,母亲照管完月子后他派二妹过来照看,二妹回去后,又让母亲替换。家里还有上中学的妹妹弟弟,还有田地猪羊,不知道他是怎么照顾过来的。后来,知道孩子不到上幼儿园岁数我们上班没法管的时候,干脆让母亲把孩子带回去他们管着。无法想象在当时的环境条件下,他们是怎样一边劳动生产,一边喂养孩子,一边管着弟弟妹妹的。而我们,工作的几小时之外就是闲暇,却没有多想自己克服困难。现在想想,那个时候的我多的还是自私依赖。
儿子一周岁的时候,父亲须着些胡子抱着照了一张相。父亲说,照完相儿子在县旅社的夹道里大大撒了一泡尿。怪不得照相的时候哭的不行,原来是尿憋的。现在,看到父亲抱着儿子的相片,就能想到父亲介绍照相时的语调。
父亲健在的时候,每年有几个固定的事情是一定要喊我的。一是冬天入冻宰猪杀羊的时候,二是夏天收获的时候。宰猪杀羊不是我不在他收拾不了――我去了也是找人弄的,而是能让我们第一时间把猪肉羊肉带回来吃上――让我带的都是最好的最多的――“我就和你妈两个人,吃不了多少,你们还有孙儿,多拿些”――父亲如是说。夏天是真需要我帮一下忙的,虽然麦不多,但收获时节雨水多,不抓紧,就会泡汤。有时候我能回去,跟父亲母亲一起熬几天把几亩地的麦收了弄回仓里;有时候因为工作实在回不去,只能苦了父亲母亲。夏收这件事情上,心底里是有些怯的,因为那滋味实在不好过。年轻的时候边干也生些怨言,怪父亲干活太急。后来理解父亲了,知道不抓紧不行,颗粒归仓的意义只有父亲母亲体会最深。
然而在这件事上,我还是留下了深深遗憾。父亲在世的最后一年,我因为工作上的事情没能回去。弟弟也因忙工作没回去。就剩年迈的父亲母亲面对着四五亩麦田。在我的建议下,他决定用收割机收割,但没想到,收割下来的晾晒比打碾还要麻烦费力。又恰恰遇上几场暴雨,把他折腾得一下跨了下去。不能肯定就是因为这次夏收引发了父亲的病症,也无法否认这年的夏收确实让父亲从此衰老。老房子拆了,盖房子的计划也在这年实施。总之,许多事情都叠加到一起,父亲终于在这年的年末不治而去。
后来我跟妹妹弟弟说,那年的粮食不收也就罢了!那年的房子不盖也就罢了!
父亲的许多画面让我难以忘怀。太多了,只能选取几个。
他总在每个节气把应时食品做好后给我带过来。春节多数我是回去的,几个没回去或节后要回去的时候,他会想法把打好箱的各种家乡食品送到县城带到班车上。八月十五的锅魁是牵动感情的食品,母亲精心制作的锅魁总能在节前让我吃到。
他总在家里每样蔬果下来的时候给我带来。种瓜了带瓜,杏下来稍杏,果熟了送果。家里虽然条件改善了,但一直不算很富裕,而父亲的节俭也是曾经的苦难生活养成的。但是,给我们送吃的带用的,他从来不管车费多贵、运费多少。
父亲一生很少出远门。唯一的旅游是我们一家陪着去北京北戴河山海关西安兰州的那一趟行程。父亲当时是75岁的老人了,但一路上你根本看不出他比我们更累。只要我说去的地方,他一定去。在北京,只有他和孩子他妈留下了坐在大象鼻子上的照片。
我说的话,他总极信任。家里所有的事情,他总跟我说,我感觉,这是唯一。
父亲病重的时候,我一回去,他就轻松些,像是看到了希望。可是他不知道背着他,我们跟医生的交流:只能回家养着了。他还希望找更好医生给他看看的。我却没能满足他的这个愿望。
父亲最后十天已经不吃饭。他跟我说能不能想个办法把病给他取了,哪怕家里的存款都花了也行。可是我没有作主再送医院。
父亲告诉我,他死了后母亲随我生活,我说知道了。
父亲最后给我留下的话是:“娃娃啊,我受不了了,你给我想想办法吧。”那个下午,我找来医生给父亲打了安定,喂了布洛芬。问父亲感觉怎样,他没有说话,只是舒缓地出着气。
次日早晨,太阳很好,天很蓝。父亲没有像往常一样醒来。喊“爹,爹”,他没有语言,只有眼帘下挂着的一滴泪水。
把父亲安葬到坟里,往回家走的时候,天上出现了短短的一截彩虹。冬天出彩虹,在塞外的西北,我是第一次看到。
清明上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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