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啊,你让我心痛又无奈
我的家乡是豫中一个不大的小村子。小村很小,不足二百户人家。村子的东边,是缓缓流过的美丽的沙河,河岸边有摆渡的船只供两岸的人们来来往往。一条柏油路蜿蜒而来,从一个城市通到另一个城市,在小村的身旁拐了个弯,犹如两条有力的胳臂,把小村轻轻抱在怀中。村前和村后各有一个大水塘,塘水清澈,偶有三两根水草浮在水面上,供水中的鱼儿们嬉戏。塘边栽种着杨柳,杨树那么高大,柳树却很袅娜,有的柳树倾倒在水面上,把自己那粗壮的老根裸露出来,洗衣的女人们就坐在那被水冲洗得干净的老根上洗洗涮涮,棒槌声、说笑声、孩子们的嬉闹声荡漾在水面上,让小村显得更加安谧,和谐。
小村的父老乡亲们勤劳,淳朴,谁家有个磕盆打碗的事,人们都知道。遇着红白喜事,不用你挨家挨户去叫,提前几天就会有人自动上门,出主意,想办法,顺顺利利把事情办好。
随着人们思想观念的变化和生活条件的改善,小村也在悄悄发生着变化。水塘干涸了,干涸的水塘里垃圾越来越多了;楼房一幢幢盖起来了,越来越多的老人无处可住了;人们手里的钱越来越多了,他们也越来越自私和狭隘了!过去,谁家儿子不孝顺,谁家兄弟闹不和,都会找大队干部去评评理,而今村里起了风波,大队干部不管了,而且也管不了。谁听啊——我又不在你锅里捞稀稠?那些人比评理的还横!谁家的爹跳了楼,谁家的娘上了吊,这样的悲剧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上演一出。
邻家有位老嫂子,八十多岁了,身体还算硬朗。她现在独居在兄弟的一处破草房里。他的兄弟二十年前外出打工,被招赘在一个寡妇家当了女婿。从此,老嫂子就成了那破草房的临时主人。那是村里现在唯一的一所破草房了。三十多年的风雨磨蚀,上面的茅草早已不知去向。等到村里没有茅草可以修补的时候,两个儿子就在屋顶搭了一层塑料布,刮风下雨的时候,屋顶就“唿嗒、唿嗒”地响着,老嫂子年迈之人,瞌睡少,有这声音伴着,更加彻夜难眠。老嫂子的两个儿子,一个是楼房,一个是平房,可老嫂子心胸宽阔之人,不愿与儿子、媳妇一锅里搅稀稠,在草屋里一住就是二十年。清晨,她早早起床,三下两下做好早饭,一碗汤,一个馍,然后摇着一把破蒲扇出门,坐在老奶奶堆里说说话,晒晒暖儿,听她们诉诉苦,陪她们落落泪;日暮,她关上摇摇欲坠的木栅门,早早吹灯歇息。人们从来没有听到过她的埋怨和叹息。
老嫂子不是我的同族人,但几十年住在一个胡同里,仿佛一家人。每次回乡,看见老嫂子姗姗从外边回来,我总要情不自禁,老远就叫着“嫂”。等她来到我家门口,再亲热地和她攀谈着。对于她,我着实是想念的。或许,也只有在他们这一代人身上我才能依稀寻觅到我所记忆的故乡的影子吧。自从这二十年在外求学,工作,对于小村,我已经很陌生了,蹲居在路边的年轻的人们,看见我犹如看见路人,那目光十分的陌生,还有些许的冷漠,我热热的心肠常会被他们冷水一样的目光浇凉。只有老嫂子们,却愈来愈对我亲热,她们常常坐在我必经的路口,远远地看见我走来,几双昏花的老眼一起朝我望去,一边看一边说着什么,还没等我走近她们,必有一位认出了我,大声说着:“是桂儿回来了!”然后,大声问我:“今儿星期天吗?虎子咋没来哩?”如果看见我的儿子一同来了,就又亲热又吃惊地说:“看看,看看,这孩子都长这么高了!才几天哪,都赶上他妈了!”我的邻家老嫂子,她急忙从石墩儿上站起来,寒暄着,喊着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的我的母亲,告诉她我的到来。
午饭后,邻家老嫂子就走到我家门口来了。她把自己听来的村里那些事儿一一讲给我——什么荆嫂被儿子打疯了,什么学嫂经常被饿肚子了,献力被儿子扇耳光了,梦舟跳楼自杀了……她不停地擦眼泪,我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小村啊,你到底是怎么了?我梦中的那个淳朴、静谧的故乡哪里去了呢?每次从乡下回来,我的心就会被温暖和悲凉情感交织着。年老的人们像风中的落叶一样,一个个离去了,他们的命运和遭遇常常让我的心里涨满潮水。
我不知道这恶劣的风气是否与风水有关。大水塘曾如小村的清澈的双眸那么鲜活的镶嵌在这片富饶的土地上,如今,她变得死气沉沉,那满目的荒草和一堆堆的废弃物让我触目惊心。大水塘啊大水塘,难道是你在暗暗惩罚着这些没有善待你的人们么?让这些在黄土地上勤勤恳恳耕作了一辈子的人们老来竟换得如此的报偿!为了后代子孙的兴旺,他们累弯了腰,跑瘸了腿,当他们把那一双双老手伸出在你面前的时候,你能从那每一双丑陋的手上读到一部苦难厚重的历史,当他们不经意卷起裤管的时候,你能从那突起如蚯蚓般的扭曲的血管里听到那一声声痛苦的呻吟。可是如今,他们一个个老去了,如一条条老狗,蜷卧在村口,用浑浊无力的目光望着这个早已嫌弃自己的世界,无奈地叹息着。难道,他们的来到这个世界,本是做牛做马,但老天爷却错给了他们一张人皮?在这个纷繁的世界,他们除了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流血流汗外,还要像人一样地苟且偷生!这是他们的命运,还是生活与他们所开的一个天大的玩笑?
看着一天天变得可怕的小村,还有这些被遗弃了的人们,我常想,我该怎样来帮助他们呢?给他们些钱么?我势必会遭到那些不肖子孙们的鄙弃,再说,偌大的群体,我给得了一时,又怎能给得了一世呢?我又把希望寄托在村干部的身上,那是一个年轻和善的人,与他长谈到午夜,我也感到了他的无奈,:小村里可供动用的钱不多呀!
回来的时候,我常常忍不住跟同事们谈起我的小村里的事,谈起我挥之不去的忧虑。有一天,办公室里的一位同事告诉我,说是国家要给那些六十岁以上的农村老年人发生活补助金了,有的乡都正在办证呢!我激动地把这一消息忙忙地传回家乡,可几个月过去了,这消息又泥牛入海般地沉落了!
故乡啊,故乡,你为什么让我这么心痛又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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