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

老房

阔野散文2026-08-04 14:39:58
办喜事总选良辰吉日,这是国人的传统,所以但凡如是种种,人们总是要翻问老黄历。尤其父亲母亲,我所观察的结果是:随着他们的年岁增长,似乎也越信天命,所以每年的黄历也翻得越勤,客厅的茶几就是最有力的见证:我

办喜事总选良辰吉日,这是国人的传统,所以但凡如是种种,人们总是要翻问老黄历。尤其父亲母亲,我所观察的结果是:随着他们的年岁增长,似乎也越信天命,所以每年的黄历也翻得越勤,客厅的茶几就是最有力的见证:我未成年时,其上总是一叠报纸,几本杂志,到我成了年,有了自己的事而不常回家,偶尔回去探望,那茶几上除了报纸和杂志依旧以外,还平添了一个红皮的小册子,神仙跃然其面,类似于“出门看好日”或者“xxxx年黄历”的标题也很醒目。我从不看黄历,但透过那装潢,谁能猜它不是黄历呢?
然而这次回来,我也不免好奇地将那它翻看一两眼。搬家嘛,乔迁之喜,选良辰吉日自然是很重要的事情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当今的房子,不是那么好盖,也不是那么好买,君不见房价一日高过一日?
于是第一次看见了新居的模样:一幢欧式的两层别墅,淡红的外色颇有洋气,远观精致小巧,内中却宽敞洁净,但细细想来,似乎还有什么心里所想,而现下没有的,却始终想不起来。
忙完家事,还得回单位赶工作。赶到很晚,躺在床上,忽然觉得自己和父母是很幸福的人儿,而且一直很幸福。盘算起来,我们这个小小的家庭先后有过三套房子,搬过两次家,而以第一套房子最有意思,回忆的东西虽然模糊,却也不少。
它坐落于一个大院。那大院有一道门,透过门可以看到郁郁葱葱的兰草,托着比她们高大很多的月季,迎人于红砖砌边的花坛里。进了门的左手边,就是我家的老房了。那可是平房,在如今的水泥丛中,怕是不多见——我原先对平房的“平”字有两种理解,一是有别与楼;二是平者,凡也,我的这种理解可能就出于它的外貌罢:白垩的墙时有表敷脱落,露出本来的颜色,告诉路过者自己是如何的朴陋。原来,它不像现在城中任何一幢建筑是用砖和钢筋混凝土造就,而仅仅是土基。滇东多红土,所以,当那些白垩一块块脱落后,留下的就是一片片的赭红,有晚霞时,霞光铺到墙面的坑坑洼洼当中,那老房竟俨然一个老者安稳地伫立在余晖的彼端,斑驳的墙就是他那饱经风霜的面颜。而这老者也不乏幽默,譬如他的头上竟也戴了装饰,那是一株顽皮的仙人掌,翘立在房顶的瓦片间,无论风如何吹,雨如何打也动它不得。
墙上开一窗一门,门是朱漆的,入了内,便是深深的庭院了。“庭院深深深几许”,古人有叹,后来似乎还被什么电视剧集所引,不过用来形容我家的老房,应该也不过分:穿过狭长的走廊,前面就是客厅兼饭厅。房间中央是一个圆面木茶几。可以推测那时我们家还保留着当地农村设置堂屋的习惯,所以茶几也兼有饭桌的用途,甚至连我做功课,也用得着它。——父亲是读书人,自知读书的奥妙,所以督促儿子也从不敢松懈,于是对孩子有了一条不成文的家规:没有做完功课,是绝对不准吃晚饭的。一日功课犯难,肚中饥饿多时,我于是谎称自己已做完功课,却不巧被父亲发觉。我惧怕他呵斥,心里忐忑不安。但父亲并无任何的不耐心,教我解疑之后,又勒令我将功课抄写十遍,然后再吃饭。
老房大概也就察觉出了我的不满,不满父亲的严厉与刻板。我的年幼无知溢于言表,而那默默然的庭院则如一个长者,长者怎会不洞悉后生的思考,又怎会不明白亲情的种种?父亲的爱是严厉的,而我的愚钝又是那么执着一念,直到我长大,父亲苍老了,才恍然这样的爱是如何的博大,如何的恒久,自这老房所容纳的家而发源,恩泽我的成长。
功课固然复杂,学业自然枯燥,然而老房也毕竟成了我童年时了乐园。庭院依旧深深,过庭至院,那种学余的疲惫随着泥土清新的气息被驱散于无形。那样的清新依然来自父亲和他的勤劳,他将山上的泥土取来堆入毡棚,培上可以食用的菌子。那菌子倒也从不害羞,疯了的长着,宛如一个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穿着银灰色的褶皱裙子。毡棚外的柴堆上,家鸽做了窝,在那繁衍。抓一把小米或是包谷子撒向院心,还没听出颗粒落地的脆响,就只见鸽子扑扑地飞落,争先恐后地捡食着,那咕咕的叫声充盈着幽静的空气,传向老房的每一个房间。偶尔有几只不安分的鸽子也会趁主人不备,悄悄蹿进里屋,将装米的口袋啄个大洞,贪婪地拣着漏下的米粒。母亲看见了,一边驱赶着它们,一边生气地喝道:“坏家伙,偷米?”我却看着那些飞逃的鸽子,咯咯地笑:原来这莫大的老房似乎不仅是我的乐园。若不然,那些可爱的飞鸟为什么总喜欢蹿进来,前脚赶走,后脚又至呢?
当然这种快乐也并非一味的快乐,这大概也就是生活本来应得的色彩吧:老房也有过烦恼的气氛。据母亲回忆,我小时是体弱多病的,也因此不知折磨过父母多少夜晚了。每当我咳嗽发烧,父亲总是连夜请来医生,母亲则将冰块装入水袋,放在我前额,而后一直耐心地守候床边直到拂晓。以后我渐渐地记事了,每次病倒后,也渐渐能感觉到母亲守候在床边时的那份焦急,和对孩儿战胜病痛的希望,而这一切来自于她的慈爱,那种能让孩子拥有融化一切生之艰险的体温。每每医生看完我的病,走人,当我的烧渐渐退却,母亲总会长舒一口气。可以感觉到一分喜悦在老房的每一角孕育着,尽管很微弱。于是庭院深处,无限的温馨慰藉着我们这个三口之家。
老房渐渐淡出我的视野,淡出我们一家的生活,就是在我们第一次乔迁之后。几年前,与故人路过旧居时,忽然有一种故地重游的闲情,想窥探它的现状,聊以拾趣吧。待得入了大院的铁门,葱葱的兰草和亭亭的月季之后,依然是那朱漆的大门,只是这时,这扇门已经易主。远远望得一群鸽子拥起,扑扑地从庭院的尽头飞向更远的天边。时值秋末,鸽群外出觅食,主人也似乎未在屋中,故而只剩空房一间,犹如一个老者,安稳地伫立在余晖的彼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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