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豆瓣酱

在我的故乡老家丰润,每到这个季节,是几乎每家每户都要做一缸豆瓣酱的。在制作豆瓣酱的那几天里,村里村外仿佛都荡漾着一股特殊的香气,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勾引人的食欲。
制作豆瓣酱似乎很烦琐,具体细节我记不太清楚,仅能靠自己的印象,把大致的情形描写出来了。
工序颇漫长,制作豆瓣酱的准备工作是始于去年冬天的。在我的老家,每家都在冬天到来之前挖一个很大很深的菜窖,那是用于储藏大白菜的。因为整个一个冬天,白菜几乎就是我们唯一的蔬菜了。
在第一或第二场霜下来的时候,白菜要收割,晾晒。利用真正的冬天还没到来之际,每家就在自己的院子里,或附近的自留地里挖成菜窖,准备储藏白菜过冬之用。
天冷了,开始上冻,白菜一棵棵地入窖,码放好。这个时也到了蒸“酱引子”的时候了。“酱引子”是做大酱的主要原料,它的质量好坏,直接关系到明春的大酱的品质。所以,用于做酱引子的原料是要仔细挑选的。但不外乎玉米面,白薯面,高粱面,麦麸子,等,家庭条件好的人家也有放些白面的。总之,做酱引子的原料是杂合面。用开水和面,做成大窝头状,放在大锅里蒸熟。揭开锅盖,一股特殊的浓香便随着那白腾腾的蒸汽飘散开来。
我们嘴馋,总是缠着母亲分一个吃。颜色黑糊糊的,发着油油的光,嚼在嘴里有股特殊的味道,但口感很粗糙,很难下咽。
把酱引子蒸好晾晾,而后就装到柳条筐里,上面也用稻草等封后,然后就与白菜一起放到菜窖里了。经过一个冬天的发酵,它们都长出了绿毛儿,当初我总疑心这样的东西也能吃?
但豆瓣酱的就是这个做法的。等到春天,下过一场春雨,就把那筐酱引子从菜窖里“请”出来,一个个掰开放在太阳下晒干。近处就能闻到一种发霉的味道,但似乎也有一种特别的芳香。
接下来是要准备豆瓣了。豆瓣儿是用家里的小石磨磨成的,做这个工作的大部分是母亲,有的时候我们觉得新鲜也要帮母亲摇一摇石磨。但不一会就烦了腻了,很枯燥,借口跑开了。母亲便那棵老桑树底下一边哼着小调一边摇着石磨,一把又一把,不厌其烦地把那些豆子磨成均匀的豆瓣。似乎不知道疲倦,也不知道枯燥,只是一点一点的磨啊磨。
接下来的工作是煮一锅豆瓣儿汤。在大锅里放上从井里刚打来的清水,灶膛里加大火煮开,而后用小火慢慢地熬,要不停地搅拌,防止粘在锅底。熬的过程很漫长,往往要几个小时的时间吧,要等到那些豆瓣都彻底熟透烂透了,才宣告这一阶段的工作完毕。
然后,把熬制好的豆瓣汤放在一口大缸里,把那些掰碎的酱引子也放进去,而后加水,加盐,用一个特制的类似扒灰用的木质掏耙不停地搅拌,碾碎比较大的颗粒,让酱引子与豆瓣汤完全均匀地混合到一起。要不断地加清水,保证大酱的粘稠度,不至于过稀,也不至于过稠。
用一个特制的大斗笠罩在缸口,让大酱自然发酵。天气晴好的时候,就把大斗笠揭开,让春天的阳光直接照射那一缸豆瓣酱。豆瓣酱在太阳光的照射下,不断地冒着气泡,这个时候每天也要用那个特制的耙子搅拌多次,以让豆瓣酱上下发酵均匀。
过了多少天才算把豆瓣酱做好,我说不太清楚了。总归是在菜畦里长出了碧绿的小葱,香椿芽儿也冒出了很长,田野里的野菜也都正是肥嫩的当儿,大酱就做好了。于是拌嫩菠菜吃,香椿芽儿沾酱吃,野菜沾酱吃,最有味道的莫过于小葱沾大酱吃了。
从菜园里薅一把嫩嫩的小葱,择好,洗净,放在柳条的浅子里。但是那碧绿的叶子,白嫩的葱白儿,就让人直流口水。忙不迭抄起一两棵,沾上香浓的豆瓣酱,大口地嚼在嘴里,真是满口生津,香气四溢,齿颊留香。这最简单的搭配,倒成就了奇妙的效果,真是天工巧成了。
所以,那个阶段,每天的饭桌上,都要有一碟子豆瓣酱,也总要有一把小葱,或其他的青菜,用来沾酱就饭吃。“小葱沾酱,越吃越胖”,说明了人们都大酱和小葱的偏爱。
说起小葱沾酱来,还有一个小小的掌故呢。据说从前有个后娘偏爱自己的亲生儿子,就让亲生儿子去看香瓜园,而让他的哥哥去看菜园。因为香瓜好吃,她是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多吃香瓜。而菜园里都是青菜,也没什么可吃的,就让后儿子去看住。
后儿子每天都从家里带一点大酱去,饿了的时候就用小葱沾酱充饥。可他却红光满面,越吃越胖,身体越来越强壮。而那个亲生的儿子呢,每天吃香瓜,但香瓜虽好吃,却容易闹肚子,所以那亲生的儿子就每天拉肚子,身体越来越瘦,最后瘦成了皮包着骨头。
那偏心的女人后悔不已,本想为自己的亲生儿子讨个便宜,却没成想弄巧成拙,耽误了自己孩子的身体了。所以,大人们总是告戒我们,做人心术要正,不能偷奸耍滑,耍小聪明。这也是我从故乡的大酱里学来的做人的哲学。
后来上初中、高中开始住学校,每次星期天回家,母亲都会用大酱炒一罐头瓶鸡蛋酱或肉丁酱,那将是我一周用来早晚吃饭的咸菜。
到了秋天,就把洗干净的芥菜,萝卜等埋在大酱里,过几个月,就是颜色好,味道佳的红咸菜了。比商店里卖的用酱油淹出的不知要好吃多少倍。
现在母亲老了,做不动大酱了,但大姐从母亲手里学会了如何做,每到这个时节就做一缸可口的豆瓣酱,我们回家时总是作为土特产给我们带上些回来。
超市里也有卖豆瓣酱和面酱的,但总是吃不出家乡豆瓣酱的味道。超市的豆瓣酱用料太精,味道过于纯正,缺少了家乡豆瓣酱的粗犷与泼辣;而面酱呢,又太甜,与大酱的味道相去甚远,加之过于精细,滑腻,如小家碧玉。
又到了家乡家家户户做豆瓣酱的时候了,不知道大姐今年是否又做了?但我冥冥中似乎闻到了家乡豆瓣酱的馨香了。(4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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